沈昭开始留意身边的陌生人。
不是他疑心重,是师父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将来有一天,可能会有人来找你。”来找他的会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但师父说他“不会普通”,这四个字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普通大夫,给人看看病、开开方子、偶尔吃顿红烧肉,日子就完美了。“不普通”意味着麻烦,而麻烦是他最不想要的东西。
但这种话他不敢跟顾衍之说。说了,那个人一定会说“有我在”,然后暗地里派更多的人盯着他。沈昭不想给顾衍之添麻烦。那个人已经有够多的事了——前朝皇子、锦衣卫指挥使、一群想斩草除根的仇家,现在还要加上一个身世成谜的小夫郎。
沈昭叹了口气,趴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盯着天上的云发呆。雪团趴在他胸口,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自从及冠之后,这只猫越来越黏他了,以前只是蹭蹭腿、趴趴脚边,现在直接把他当人肉床垫,二十四小时待机。
“雪团。”他摸着猫背,小声说,“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
雪团“喵”了一声。
“也许就是我想多了。师父就是那么一说,不一定真会有人来找我。”
雪团又“喵”了一声。
“就算有人来,也不一定是坏人。万一是亲戚呢?万一是远房表舅什么的呢?”
雪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哪来的表舅?”
沈昭被它看得心虚。确实,他连自己爹妈是谁都不知道,哪来的表舅。他叹了口气,继续摸猫。
“小昭公子!”青禾从月亮门后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您!”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信?谁会给他写信?师父刚走,顾衍之就在府里,医谷的师兄们跟他关系一般——他在医谷待了八年,连只鸽子都没收到过。他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不认识的笔迹,端正工整,像是刻意写得让人认不出。
沈昭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行字:“你的父母还活着。”
沈昭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微微发抖。雪团从他胸口跳下来,凑过来闻了闻信纸,打了个喷嚏。
“谁送来的?”他问。
“一个小孩,送了信就跑了。”青禾说,“奴婢没追上。”
沈昭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父母还活着?他从小以为自己是孤儿——师父说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现在又说放在医谷门口的。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乱如麻。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去找顾衍之。
顾衍之在书房。今天不用去衙门,他难得在家里待了一整天。沈昭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公文,抬起头看了一眼,立刻皱了眉。“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昭把信递给他。顾衍之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把沈昭拉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怕不怕?”他问。
沈昭摇头。“不怕。”
“那为什么手在抖?”
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激动?是紧张?还是害怕?大概都有。
“衍之。”他说。
“嗯。”
“你说这封信是谁写的?”
顾衍之想了想。“两种可能。第一,真的是你父母那边的人。第二,是我的仇家。”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你的仇家为什么要给我写信?”
“因为他们知道你是我的软肋。”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如果能把你的身世当作筹码,就能逼我就范。”
沈昭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不想成为顾衍之的软肋,但事实是,他已经是了。从他踏进顾府的那天起,他就成了这个人最大的弱点。
“那怎么办?”他问。
顾衍之的手指在他腰侧画了个圈,像是在思考。“查。查这封信的来源,查送信的小孩,查纸和墨的产地。不管是谁写的,都会留下痕迹。”
沈昭看着他一脸冷静地分析,心里突然安定了不少。这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慌,就像定海神针一样。
“那我呢?我做什么?”
“你该干嘛干嘛。”顾衍之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别让人看出来你收到了这封信。”
沈昭眨了眨眼。“你是说……让我演戏?”
“嗯。演戏。”
“演什么?”
“演什么都不知道。该吃吃,该喝喝,该晒太阳晒太阳。”沈昭想了想,觉得这个任务不难——他本来就是个“该吃吃该喝喝”的人。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不管查到什么,都要告诉我。不许瞒我。”
顾衍之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沈昭这才满意,从他腿上跳下来。“那我继续去晒太阳了。”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衍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躲起来。”沈昭看着他,“谢谢你把我当大人。”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是大人了。及冠了,成年了,该面对的都要面对。”
沈昭的鼻子有点酸,转身走了。回到院子里的躺椅上,雪团还在那里等着,看到他回来,“喵”了一声,跳上他的胸口重新团成一团。沈昭摸着猫,看着天上的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演戏,他会。
接下来的几天,沈昭真的做到了“该吃吃该喝喝”。早上吃虾饺,中午吃红烧肉,晚上吃糖醋排骨,吃完在院子里晒太阳,晒完跟雪团玩,玩完洗澡睡觉。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模一样。但顾衍之知道他在演戏——因为他吃红烧肉的时候没有眯眼,跟雪团玩的时候没有笑,睡觉的时候翻了好几次身。
“没睡着?”顾衍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沈昭翻过身,面对着他。“睡不着。”
“在想那封信?”
“嗯。”沈昭的声音闷闷的,“你说,如果真的是我父母那边的人,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我都在医谷待了十五年,在顾府也待了快半年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也许是因为你及冠了。也许是因为你嫁给了我。也许两者都有。”
沈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及冠意味着成年,成年意味着可以自己做决定。嫁给顾衍之意味着他的身份变了,从“医谷的小徒弟”变成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夫郎”。这两个变化加在一起,足以让某些人觉得“是时候了”。
“你说他们会是什么人?”他问。
“不知道。”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但不管是什么人,都要先过我这一关。”
沈昭在黑暗中笑了,伸手摸索着找到顾衍之的手,十指交握。顾衍之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粗糙但温暖。沈昭握紧了。
“睡吧。”顾衍之说。
“嗯。”
沈昭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五天,陈骁来了。沈昭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他进来,朝他挥了挥手。“陈大人!”陈骁走过来,拱手行礼。“少夫人。”他的表情很严肃,沈昭心里咯噔了一下。
“查到了?”他压低声音。
陈骁犹豫了一下。“少夫人,大人说让您在。”
沈昭愣了一下。“让我在?在哪儿?”
“在他书房。”
沈昭从躺椅上弹起来,抱着雪团就往书房跑。推门进去的时候,顾衍之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陈骁跟在他身后进来,关上了门。
“坐。”顾衍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昭坐下来,雪团从他怀里跳下去,在桌角团成一团。
“说吧。”顾衍之看着陈骁。
陈骁清了清嗓子。“送信的小孩找到了,是城东一个乞丐,有人给了他十文钱让他送信,不认识那个人。纸是市面上常见的宣纸,墨也是普通松烟墨,查不出产地。”他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信上的笔迹,虽然刻意写得工整,但属下找书法行家看过了,说这笔迹有江南一带的风格。”
江南。沈昭的心跳加快了。
“还有,”陈骁继续说,“属下查了少夫人被放在医谷门口那段时间的周边记录。十五年前,医谷附近确实有一队人经过,从江南方向来的,行踪隐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顾衍之看了沈昭一眼。“江南。”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沈昭的手微微发抖。“江南那么大,怎么查?”
“不用查。”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等着就行。”
沈昭愣住了。“等?”
“对方写了这封信,说明他们想让你知道他们的存在。”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既然想让你知道,就不会只写一封信。他们会再来的。”
沈昭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万一他们不来呢?”
“那就说明他们不急着找你。”顾衍之说,“你不急,我也不急。”
沈昭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倒是淡定。”
“不淡定能怎样?”顾衍之看着他,“急也急不来,不如慢慢等。”
陈骁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插不上嘴。他轻咳了一声。“大人,那属下先告退了。”
“嗯。”
陈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昭已经站起来,走到顾衍之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低着头跟他说什么。顾衍之微微侧着头听,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陈骁赶紧移开视线,快步走出去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晚上,沈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顾衍之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
“衍之。”
“嗯。”
“你说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你猜一下。”
顾衍之想了想。“能生出纯阳体质孩子的人,不会是普通人。可能是世家大族,可能是江湖名门,也可能是皇室宗亲。”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皇室宗亲?”
“只是猜测。”
沈昭沉默了很久。皇室宗亲。他看了看身边的顾衍之——前朝皇后的遗腹子。如果他的父母也是皇室宗亲,那他和顾衍之之间……
“别想太多。”顾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沈昭。我的沈昭。”
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顾衍之。”
“嗯。”
“你的情话技能是不是每天都在升级?”
“跟你学的。”
“我哪有这么会说?”
“你有。”顾衍之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只是不知道。”
沈昭在他怀里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雪团从床尾爬过来,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喵”了一声,跳下床走了。那个背影,像是在说:“又来了,天天这样,也不嫌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