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以为自己会紧张得吃不下早饭。结果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胃比心态还诚实——饿得咕咕叫。
他坐在桌前,吃了一笼虾饺、一碗粥、一碟小菜,还喝了半碗豆浆。青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昭公子,您今天胃口真好。”
“吃饱了才有力气。”沈昭擦了擦嘴,“赴约。”
青禾不知道他要去赴什么约,但看他一脸轻松的样子,也跟着放心了。沈昭吃完早饭,去换了身衣服——月白色的,跟及冠礼那天穿的那件有点像,但更素净一些。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把玉簪插好,又看了看袖子里暗袋的药粉,确认都在。
雪团蹲在门口,仰头看着他。“喵”了一声,好像在问:“你穿这么好看去哪?”
“去赴约。”沈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
雪团又“喵”了一声,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最好回来。”
沈昭笑了笑,站起来,走出房间。
顾衍之在门口等他。今天顾衍之穿的是便服,玄色的长袍,腰上挂着一把不起眼的短刀。他看起来不像锦衣卫指挥使,像个普通的年轻公子——当然,是那种长得特别好看、气质特别冷的普通公子。
“走吧。”他伸出手。
沈昭把手放进他掌心里。顾衍之握住,十指交握。
两人一起走出府门。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看起来普普通通,跟街上跑的那些没什么区别。但沈昭知道,这辆马车周围至少埋伏了十几个锦衣卫。他假装没看到,跟着顾衍之上了马车。
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坐上去软软的。沈昭靠着车壁,看着对面的顾衍之。“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沈昭指了指他的手指,“你的手指在敲膝盖。”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敲。他把手放平,压在膝盖上。“好了。”
沈昭忍不住笑了。“顾衍之,你也有紧张的时候。”
“我没紧张。”
“那你为什么敲膝盖?”
“腿痒。”
“腿痒敲膝盖?”
“不行吗?”
沈昭笑得眼睛弯弯的。顾衍之看着他笑,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马车在醉仙楼门口停下。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京城最气派的酒楼之一。沈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到了。”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住我说的话——进去,坐下,等人来。不管对方说什么,不要轻易答应。回来之后告诉我。”
沈昭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你会在吗?”
“会在。”顾衍之伸手,理了理他领口的褶子,指尖蹭过锁骨,“一直在。”
沈昭点了点头,下了马车。
醉仙楼的一楼大堂人不少,吃饭的、喝酒的、聊天的,吵吵嚷嚷。沈昭走进去,环顾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一个伙计迎上来,笑眯眯地问:“客官几位?”
“有人约了我。”沈昭说,“在楼上。”
伙计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您请随我来。”
他带着沈昭上了二楼,走进一间雅间。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副碗筷。
“请坐。”伙计说,“人马上到。”
沈昭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他把手压在腿下面,深吸一口气。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儒雅。他看着沈昭,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激动,又像是克制。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是沈昭?”
沈昭点头。“你是谁?”
中年男人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看着沈昭,沉默了几秒。“我叫沈鹤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是你舅舅。”
沈昭的脑子“嗡”了一声。舅舅。他有舅舅。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他跟顾衍之学到的,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让人看出在想什么。
“你说你是我舅舅,有什么证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沈鹤亭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白玉,通体莹润,形状是一朵祥云。沈昭看到那块玉佩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间的玉簪。白玉,祥云。一模一样。
“这块玉佩本是一对。”沈鹤亭的声音很低,“一块在你母亲手里,一块在你父亲手里。你母亲的那块,当年放在你的襁褓里,一起送到了医谷。”
沈昭伸手拿起那块玉佩,指尖触到玉石温润的凉意。他把玉簪拔下来,并排放在桌上——两朵祥云,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昭的手指开始发抖了。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深吸一口气,把玉佩和玉簪都拿在手里,攥得很紧。
“我父母呢?”他问,声音有点抖。
沈鹤亭沉默了片刻。“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母亲还活着,但她身体不好,来不了。她让我来见你,替她说一声——对不起。”
沈昭的眼眶红了。对不起。等了十五年的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说“没关系”,还是该说“我恨你们”。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泛白。
“他们……为什么把我送走?”他的声音闷闷的。
“因为你父亲的身份。”沈鹤亭的声音很轻,“你父亲是前朝宗室,当今圣上一直在追杀前朝余孽。你出生的时候,正是追杀最紧的时候。你父母怕你被牵连,只能把你送走。”
前朝宗室。沈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前朝宗室。顾衍之也是前朝宗室——前朝皇后的遗腹子。他跟顾衍之,是同一类人。
“那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他问。
沈鹤亭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种沈昭看不懂的东西。“被当今圣上的人杀的。跟你那个夫君的父母,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沈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衍之的父母,也是被……”
“是。”沈鹤亭点头,“当今圣上登基之前,杀光了所有前朝宗室。你父母逃过一劫,但你父亲后来还是被找到了。”
沈昭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玉佩,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的父母和顾衍之的父母,死在了同一个人手里。他和顾衍之,从小就是孤儿。现在他们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你母亲想见你。”沈鹤亭说,“她在江南,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时候?”
“随时。”
沈昭沉默了很久。“我要回去跟我夫君商量。”
沈鹤亭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笑意。“好。你商量好了,让人带个话到江南沈家。”
沈昭站起来,把玉佩收进袖子里,玉簪重新插回头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替我转告她。”他说,“我过得很好。有人照顾我。”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醉仙楼的时候,沈昭的腿是软的。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顾衍之的脸。
沈昭走过去,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扑进了顾衍之怀里。
“衍之。”他的声音闷在顾衍之胸口。
“嗯。”
“他是我舅舅。”
顾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我知道,我听到了。”
沈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听到了?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你在里面的时候,我上了三楼。”顾衍之说,“三楼听二楼,隔音不好,能听到大部分。”
沈昭愣了一下。“你偷听?”
“保护你。”顾衍之面不改色,“不算偷听。”
沈昭瞪着他,想骂他两句,但嘴还没张开,眼泪先掉了下来。“他跟我父母,跟我父母……”
“我知道。”顾衍之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我都听到了。”
“你父母也是被那个人杀的。”沈昭哭着说,“我们一样。”
顾衍之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嗯,一样。”
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哭了好一会儿。不是难过的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哭——有委屈,有释然,有找到同类的安心。哭完了,他从顾衍之怀里抬起头,鼻头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嘴唇红红的。
“她说想见我。”沈昭吸了吸鼻子,“我母亲。她在江南,身体不好。”
“你想去吗?”顾衍之问。
沈昭想了想。“想。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沈昭看着他,“因为你的事还没解决。我不想一个人去江南,我要等你一起去。”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好。等我的事解决了,一起去。”
沈昭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那你要快点解决。”
“嗯。”
马车开始往回走。沈昭窝在顾衍之怀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慢慢闭上了眼睛。阳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雪团蹲在府门口,远远地看到马车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总算回来了,等你们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