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之后的第五天,陈骁从江南回来了。
沈昭正在院子里啃苹果。他最近迷上了青苹果,那种酸酸甜甜、咬一口咔嚓脆的。雪团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苹果。沈昭啃一口,它的耳朵动一下,啃一口,动一下。
“你不能吃。”沈昭低头看着它,“猫不能吃苹果。”
雪团“喵”了一声,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看看,又没说要吃。”
沈昭又啃了一口,咔嚓。雪团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你看也没用,真的不能吃。”
雪团扭过头去了。
沈昭正想笑,看到陈骁从月亮门后面走进来,风尘仆仆的,衣服上还有褶子,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他看到沈昭,愣了一下,拱手行礼。“少夫人。”
“陈大人回来了。”沈昭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查到什么了?”
陈骁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属下是来向大人禀报的。”
沈昭明白了——这事不能跟他说,得先跟顾衍之说。他点了点头,没追问。“大人在书房,你去吧。”
陈骁走了。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像有只猫在抓。雪团蹭了蹭他的小腿,“喵”了一声,好像在问:“你不跟过去看看?”
“不能去。”沈昭蹲下来摸着它的头,“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听。”
雪团又“喵”了一声,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倒是挺懂事。”
“我不是懂事。”沈昭叹了口气,“我是相信他。他答应过会告诉我,就不会瞒我。”
话是这么说,但等的过程还是很难熬。沈昭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把雪团都遛累了——这只猫直接趴在走廊下不走了,任他怎么叫都不起来。
“你体力太差了。”沈昭蹲下来戳它的背。
雪团连眼睛都没睁。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青禾来叫他。“小昭公子,大人请您去书房。”
沈昭从躺椅上弹起来,抱着雪团就往书房跑。推门进去的时候,顾衍之坐在桌案后面,陈骁站在旁边,桌上摊着几张纸,像是写满了字的报告。
“坐。”顾衍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昭坐下来,雪团从他怀里跳下去,在桌角团成一团。
“说吧。”顾衍之看着陈骁。
陈骁清了清嗓子。“沈家是江南望族,,祖上出过三代翰林。沈鹤亭是现任家主,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妹妹——沈鹤吟,就是少夫人的母亲。”
沈昭的手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沈鹤吟年轻的时候嫁给了前朝宗室赵昀,赵昀是前朝皇帝的远房堂弟,不算直系,所以当今圣上登基之后没有立刻清算。”陈骁的声音压低了,“但七年前,赵昀还是被找到了。罪名是‘谋逆’,抄家,处斩。”
沈昭的手开始发抖了。七年前。他八岁。他八岁的时候,父亲被杀了。他在医谷跟师父学认药材,不知道山外面有个人在为他送命。
“少夫人的母亲沈鹤吟当时不在府上,逃过一劫。之后隐姓埋名,一直住在江南乡下,由沈鹤亭暗中照应。”陈骁看了沈昭一眼,“她的身体确实不好——这些年担惊受怕,落下了病根。大夫说她需要静养,不能操劳,不能受刺激。”
沈昭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衣料,攥得指节泛白。雪团从桌角跳下来,跳上他的膝盖,在他手边团成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一小团,贴着他发抖的手指。
“沈家的背景呢?”顾衍之问。
“清白。”陈骁说,“沈鹤亭这些年只做两件事——经营家业,照应妹妹。没有参与任何朝廷事务,跟前朝余孽也没有往来。”
顾衍之点了点头。“辛苦了,去休息吧。”
陈骁拱手退了出去,关上门。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沈昭手指攥着衣料的细微声响。
顾衍之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小昭。”
沈昭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七年前。”他的声音有点哑,“他来京城看过我吗?”
顾衍之沉默了一秒。“如果你想查,可以查。”
沈昭摇头。“不用了。”他低下头,摸着雪团的背,“查到了又能怎样?人都没了。”
顾衍之伸手,覆上他摸着猫的那只手。“你想去江南看你母亲,随时可以去。”
沈昭沉默了很久。“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的事解决。”沈昭抬起头看着他,“我答应过你,要等你一起去。”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但很坚定的眼睛,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好。”
晚上,沈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雪团睡在他胸口,呼噜声均匀。顾衍之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衍之。”沈昭开口。
“嗯。”
“你说,我爹被抄家之前,有没有想过我?”
顾衍之的手指在他腰侧停了一下。“想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抄家之前,把你送走了。”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为了保你,他可能早就逃了。”
沈昭的眼眶红了。他把雪团从胸口挪开——猫不满地“喵”了一声——翻过身面对顾衍之,把脸埋进他胸口。
“顾衍之。”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有孩子吗?”
顾衍之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想要?”
“不知道。”沈昭闷闷地说,“就是问问。”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两个男的,生不了。”
“我知道。”沈昭从他怀里抬起头,“我是说,收养一个。”
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黑暗中那双眸子沉沉的。“你想收养?”
“想过。”沈昭把脸又埋回去,“不是现在,是以后。等我们老了,家里太冷清了,养个孩子热闹。”
顾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好。”
沈昭在他怀里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雪团被抖醒了,从旁边爬起来,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喵”了一声,跳下床走了。那个背影,像是在说:“你们聊生孩子,我一只猫听不合适。”
沈昭看着雪团跳下床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它好像听懂了。”
“它什么都懂。”顾衍之的声音带着笑意,“就是装不懂。”
第二天早上,沈昭坐在桌前吃早饭,面前摆着一笼虾饺、一碗粥、一碟小菜。他夹起一个虾饺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了筷子。
“小昭公子,怎么了?”青禾在旁边问,“不合口味?”
“不是。”沈昭看着那笼虾饺,“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想他爹。他爹叫什么来着?赵昀。前朝宗室,远房堂弟,七年前被抄家处斩。沈昭把虾饺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以前从来不关心“前朝”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大夫,只管看病。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爹是被当今圣上杀的,顾衍之的父母也是被当今圣上杀的。他们的命,都捏在同一个人手里。
“青禾。”他放下筷子。
“在。”
“你说,一个人要杀掉多少人,才会觉得够?”
青禾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昭没等她回答,站起来走出了饭厅。他去找顾衍之。顾衍之在书房,正在看公文。看到他进来,放下笔。“吃完了?”
“没。”沈昭走到他面前,“吃不下。”
“怎么了?”
沈昭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衍之,你想过报仇吗?”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昭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想过。”
“然后呢?”
“然后……”顾衍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然后遇到了你。”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遇到我就不想了?”
“不是不想。”顾衍之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是不急了。以前想报仇,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有你了,我想多活几年。”沈昭的眼眶红了。“顾衍之,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
“通知了就不叫说了。”
沈昭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那你要多活几年,多活几十年,活到一百岁。”
顾衍之的手臂圈住他的腰。“好。”
“不许骗人。”
“不骗人。”
沈昭在他肩窝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等我们老了,收养一个孩子,教他医术,教他武功,教他读书写字。”
“好。”
“还要养一只猫,跟雪团一样白的那种。”
“好。”
“还要每天吃红烧肉。”
“牙会掉。”
“掉光了也要吃。”
顾衍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嘴角慢慢翘起来。“好,掉光了也给你做。”
沈昭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