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大雾中,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喊了几声“衍之”,没人回答。他又喊了几声“娘”,也没人回答。他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抱着膝盖。
然后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温热的。沈昭抬起头,看到了顾衍之的脸。
“在呢。”顾衍之说。
沈昭醒了。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帐,熟悉的雪团——这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枕头上,整只摊开,毛茸茸的尾巴搭在他脸上。
沈昭把尾巴从脸上拿开,雪团“喵”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
他侧过头,看到顾衍之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沈昭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睡着的时候,这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冷了,眉眼舒展,睫毛微微垂着,嘴唇微微抿着。
沈昭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顾衍之的眼睛立刻睁开了。
“干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你睫毛上有东西。”沈昭面不改色地说。
“什么东西?”
“灰。”
顾衍之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什么颜色的灰?”
“黑色的。”
“睫毛也是黑色的。”
“所以我才看不清。”沈昭理直气壮。
顾衍之沉默了一秒,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沈昭喘不过气,张嘴呼吸,顾衍之趁机低下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翻过身去继续睡。
沈昭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嘴唇,愣了半天。
“顾衍之!”他坐起来,“你偷袭!”
“你碰我睫毛,我亲你一下,扯平了。”顾衍之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你那是耍流氓”,但话到嘴边发现——好像确实是他先动手的。他气鼓鼓地躺回去,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
雪团被两人的动静吵醒了,从枕头上爬起来,看了看沈昭,又看了看顾衍之,“喵”了一声,跳下床走了。那个背影,像是在说:“大清早就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吃完早饭,沈昭坐在院子里,把母亲的第二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这封信是昨天傍晚到的,比第一封短,只有几行字。
“吾儿小昭:江南入秋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你小时候应该闻过桂花香,虽然你不记得了。娘想在桂花落完之前见到你。娘字。”
沈昭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云。江南入秋了,桂花开了。京城也入秋了,院子里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他坐了很久,久到雪团都看不下去了——这只猫跳上他的膝盖,用头拱了拱他的手,“喵”了一声,好像在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去江南的事。”沈昭摸着它的背,“她说想在桂花落完之前见到我。”
雪团又“喵”了一声,好像在说:“那你就去啊。”
“可是衍之的事还没解决。”
雪团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俩的事,到底哪个先哪个后?”
沈昭被它看得心虚。他站起来,抱着雪团去找顾衍之。
顾衍之在书房,面前摊着公文,但没在看——他在看窗外,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衍之。”沈昭走进来。
顾衍之转过头,看到他怀里的雪团。“它又怎么了?”
“没怎么,我抱来的。”沈昭走到他面前,“我有事跟你说。”
“说。”
沈昭深吸一口气。“我想去江南看娘。”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她说桂花快落了,想在落完之前见到我。”沈昭犹豫了一下,“你的事还没解决,我可以自己去。你留在京城——”
“我陪你去。”
沈昭愣了一下。“可是你的事——”
“可以等。”顾衍之打断他,“你娘的事不能等。”
沈昭的眼眶红了。“顾衍之,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
“知道。”顾衍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会把你弄哭。”
沈昭把脸埋进雪团毛茸茸的背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哭。”
雪团被他闷得挣扎了一下,“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哭别闷我。”
顾衍之伸手,把雪团从他怀里拎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沈昭拉进怀里。“想哭就哭。”
“不想哭。”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就是觉得……你太好了。”
顾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昭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那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你不是说越快越好?”
沈昭想了想,点头。“行,明天。”
雪团蹲在桌上,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明天走,我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晚上,沈昭在收拾行李。说是收拾行李,其实就是把几件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再把药粉、银针、玉佩、玉簪整整齐齐地码好。雪团蹲在旁边,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去,时不时“喵”一声,好像在检查。
“你的东西在那个小包里。”沈昭指了指床上的一个小布袋,“放了两件你的小衣服,还有你最喜欢的那个小老鼠玩具。”
雪团跳上床,用头拱了拱那个小布袋,满意了,在布袋旁边团成一团。
顾衍之从外面进来,看到床上摊开的包袱和团成一团的猫。“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沈昭把包袱系好,“你的东西你自己收。”
“收好了。”顾衍之走到床边,把一个不大的包袱放在沈昭的包袱旁边,“明天一早走。”
沈昭看着那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的包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终于要去了”的踏实感。
“衍之。”他说。
“嗯。”
“你说,我娘看到你,会说什么?”
顾衍之想了想。“大概会说‘把我儿子养得不错’。”
沈昭笑了。“她要是问你对我好不好呢?”
“实话实说。”
“你怎么说?”
顾衍之看着他。“‘好。’”
“就一个字?”
“够了。”
沈昭笑着摇头,把雪团从床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你这个人,字字千金。”
雪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一个字确实够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昭就被雪团踩醒了。这只猫在他胸口踩来踩去,踩得他喘不过气。
“知道了知道了,起了。”沈昭把它从胸口挪开,坐起来。
顾衍之已经穿好衣服了,正在系腰带。“吵醒你了?”
“被猫踩醒的。”沈昭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卯时。”
沈昭算了算——早上五点。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吃早饭。青禾知道他们要出远门,提前准备了一桌早饭,比平时丰盛多了。
“小昭公子,您路上小心。”青禾眼眶红红的,“到了记得写信回来。”
“嗯。”沈昭夹了个虾饺放进嘴里,“你帮我看好家。”
青禾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沈昭看着她的眼泪,鼻子也酸了。“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
“奴婢知道。”青禾擦着眼泪,“就是舍不得。”
雪团蹲在沈昭脚边,仰头看着青禾,“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别哭了,我会照顾他的。”
马车在门口等着。跟上次去南边不一样,这次不是急急忙忙的赶路,是准备好了才出发的。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放了点心和茶水,还有一个小篮子,里面铺了软布,是给雪团准备的窝。
雪团跳进去,转了两圈,团成一团,满意了。
沈昭上了马车,顾衍之跟在后面。车帘放下来,马车开始往前走。沈昭掀开车帘往回看——青禾站在门口,还在擦眼泪。陈骁站在旁边,朝他拱了拱手。沈昭挥了挥手,放下车帘。
雪团从篮子里探出头,“喵”了一声,好像在问:“走了?”
“走了。”沈昭摸着它的头,“去江南,看我娘。”
雪团把头缩回篮子里,继续睡了。
顾衍之靠在车壁上,看着沈昭。“紧张?”
“不紧张。”沈昭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顾衍之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沈昭的手凉,顾衍之的手热,贴在一起,慢慢地,沈昭的手不抖了。
“有你在。”沈昭说,“不紧张。”
马车出了京城,上了官道。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街市变成了田野和村庄,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沈昭看着窗外,觉得一切都像在做梦。
几个月前,他在医谷,是个被师父卖去冲喜的小徒弟。现在,他坐在马车里,身边坐着他的夫君,篮子里睡着他的猫,怀里揣着母亲的信,正走在去江南的路上。
“衍之。”他回过头。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为了等。”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来。”顾衍之握紧了他的手,“我等到你了。”
沈昭的眼眶红了,把脸扭到一边,假装在看风景。但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
雪团从篮子里探出头,看了看握着手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喵”了一声,把头缩回去了。那个背影,像是在说:“又来了,马车里也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