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三天。第一天,沈昭还挺兴奋的,掀开车帘看了一路的风景——秋天的田野、远处的山峦、路过的村庄,什么都觉得新鲜。雪团也探出头来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缩回篮子里睡了。沈昭说它“没见过世面”,它连眼睛都没睁。
第二天,兴奋劲儿过了,沈昭开始觉得无聊。马车里就那么大的地方,风景看多了也腻,书看多了眼睛疼,跟顾衍之说话——这个人话本来就少,在马车里话更少了,大部分时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真睡假睡。
“衍之。”沈昭戳了戳他的胳膊。
“嗯。”
“你睡着了?”
“没有。”
“那你闭着眼睛干嘛?”
“在想事情。”
“想什么?”
顾衍之睁开眼,看着他。“想你到了之后会不会哭。”
沈昭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哭?”
“见到你娘的时候。”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我才不会哭”,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确实可能会哭,他自己都不确定。
“那你呢?”他把问题抛回去,“你见到我娘,会紧张吗?”
顾衍之想了想。“会。”
沈昭瞪大眼睛。“你还会紧张?你锦衣卫指挥使,杀人不眨眼——”
“不一样。”顾衍之打断他,“那是工作。”
“那这是什么?”
“见家长。”
沈昭的脑子“嗡”了一声。“见家长”三个字从顾衍之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他盯着顾衍之看了好几秒,确认这个人没有在开玩笑——表情认真得跟在衙门审案子似的。
“顾衍之。”沈昭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是不是在担心我娘不喜欢你?”
顾衍之没说话,但沈昭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沈昭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顾衍之,你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居然怕被丈母娘嫌弃。”
“不是怕。”
“那是什么?”
“是……”顾衍之顿了一下,“重视。”
沈昭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顾衍之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人,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会在乎他娘怎么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是他娘。
“她不会嫌弃你的。”沈昭伸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你把我养得这么好,她感谢你还来不及。”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嗯。”
雪团从篮子里探出头,看了看握着手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喵”了一声,好像在说:“能不能别动不动就煽情?”然后又缩回去了。
第三天傍晚,马车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挺热闹的,卖东西的小贩、吃饭的客人、跑来跑去的小孩,烟火气十足。顾衍之让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沈昭。
沈昭没接他的手,直接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腿有点软——坐了三天的马车,腿都坐麻了。他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松开。
雪团从马车里跳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说:“腿软了吧?叫你平时不锻炼。”
沈昭瞪了它一眼,抱着猫跟着顾衍之走进客栈。
要了两间房。沈昭愣了一下,看了看顾衍之,顾衍之面不改色地把房钱付了,拿了钥匙上楼。沈昭跟在后面,心里嘀咕——怎么要了两间?之前不都住一间吗?
进了房间,他把雪团放在床上,雪团立刻在被子中间团成一团,开始踩奶。沈昭坐在床边,看着它踩了一会儿,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顾衍之在隔壁。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隔壁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顾衍之站在门口,外袍已经脱了,只穿着中衣。“怎么了?”
“你怎么要了两间房?”
顾衍之靠在门框上。“你不是说在外面要注意影响?”
沈昭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说过?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一天在马车里随口说了一句“在外面住客栈要两间房,不然人家会说闲话”。他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顾衍之记着了。
“我那是随口说的。”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沈昭站在门口,脸慢慢地红了。“那、那你也不用……”
“不用什么?”
“不用真的开两间。”
顾衍之看着他红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昭深吸一口气,“我一个人睡不着。”
顾衍之看了他两秒,往旁边让了一步。沈昭立刻钻了进去,抱着雪团——不对,雪团还在隔壁房间。他转身要回去抱猫,顾衍之已经关上了门。
“猫呢?”沈昭问。
“在隔壁。”
“它一只猫在隔壁?”
“嗯。”
“它会害怕的。”
“它是猫。”顾衍之走到床边坐下,“猫不怕一个人。”
沈昭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雪团在府里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待着,也没见它怕过。他放下心来,走到顾衍之旁边坐下。
两人肩并着肩,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快黑了,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沈昭靠着顾衍之的肩膀,慢慢闭上了眼睛。
“衍之。”他小声说。
“嗯。”
“明天能到吗?”
“能。明天下午。”
沈昭“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顾衍之侧过头,看着他——小家伙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他伸手,把沈昭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沈昭没睁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马车进了江南地界。沈昭掀开车帘往外看,跟京城的风景完全不一样——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到处都像画一样。路边种着桂花树,金黄色的花一簇一簇的,风一吹,香味飘进马车里,甜得发腻。
沈昭深吸一口气,桂花的香味填满了整个胸腔。“好香。”
“嗯。”顾衍之也闻到了。
“我娘说桂花快落了,”沈昭看着窗外,“还好赶上了。”
马车在一座宅院门口停下。宅子不大,但很雅致,白墙黛瓦,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开得正盛。沈昭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棵桂花树,深吸了一口气。
雪团从他怀里探出头,也闻了闻,“喵”了一声,好像在说:“还挺香。”
顾衍之走到他身边。“进去?”
沈昭点了点头,但脚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色的木门,心跳快得像擂鼓。门里面,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是他娘,他没见过面的娘,他想了十五年的娘。
“小昭。”顾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轻,“我陪你。”
沈昭转过头看着他。顾衍之站在他身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副冷峻的五官照得柔和了几分。沈昭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顾衍之的手,十指交握。然后迈出了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