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亭是在一个下雨天来的。
江南的秋雨不像京城那样急,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雾罩在天地间。沈昭坐在走廊下,看着雨丝从屋檐上落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雪团蹲在他旁边,伸出一只爪子去接雨水,接了一下甩一下,甩一下又接一下,乐此不疲。
“你是猫还是狗?”沈昭看了它半天,忍不住问。
雪团没理他,继续玩水。
沈母在屋里做针线,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走廊下的沈昭。阳光——不对,没阳光,雨光——反正就是那种雨天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灰蓝色。
门开了,沈鹤亭撑着伞走进来。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衣服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截,但整个人还是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那种很讲究的人。他收了伞,抖了抖水,放在门边。
“舅舅。”沈昭站起来。
沈鹤亭看着他,笑了笑。“住得惯吗?”
“惯。”沈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您坐,我去倒茶。”
“不用。”沈鹤亭在椅子上坐下,“我就来看看你们,坐一会儿就走。”
沈昭还是去倒了茶。端着两杯茶回来,一杯给舅舅,一杯自己捧着。雪团不玩水了,跳上沈昭的膝盖团成一团,眼睛盯着沈鹤亭,像是在打量这个人。
沈鹤亭看着雪团,笑了。“这猫倒是亲人。”
“只亲我。”沈昭摸着雪团的背,“别人它都不理的。”
“跟你小时候一样。”沈鹤亭说,“你小时候也认生,别人抱就哭,只有你娘抱着不哭。”
沈昭愣了一下。“您见过我小时候?”
“见过。”沈鹤亭喝了口茶,“你满月的时候,我去看过你。”
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以为没有人见过他小时候——他被送走的时候还在襁褓里,连娘都没见过他满月后的样子。原来舅舅见过。
“您能跟我说说吗?”他的声音有点小,“我小时候什么样?”
沈鹤亭放下茶杯,看着雨幕,像是在回忆。“你满月的时候,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白白嫩嫩的,眼睛特别大,见谁都笑。你爹高兴得不行,抱着你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你娘说‘别转了孩子晕了’,你爹说‘我儿子不会晕’。”沈鹤亭顿了一下,“你确实没晕,还笑了。”
沈昭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摸猫,把眼泪蹭在雪团的背上。雪团被他摸得不耐烦了,抖了抖毛,“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别拿我擦眼泪。”
“后来呢?”沈昭的声音闷闷的。
“后来……”沈鹤亭叹了口气,“后来你爹出事了。你娘抱着你来求我,说‘哥,帮我把孩子送走’。我问她送哪去,她说送到医谷,那里安全。”他看着沈昭,“我送你去的。你在我怀里睡了一路,到了医谷门口才醒,看着我,没哭。”
沈昭抬起头,看着沈鹤亭。这个人送他去的医谷,他睡在这个人怀里,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张脸。他不记得了,但这个人的怀里,他待过。
“谢谢您。”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鹤亭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也没做什么。”
“您做了。”沈昭认真地说,“您把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沈鹤亭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雨停了,天边透出一丝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上,反着光。沈鹤亭站起来,拿起伞。“我走了,你陪你娘多住几天。”
“舅舅。”沈昭叫住他。
沈鹤亭回头。
“我爹的墓,在哪儿?”
沈鹤亭沉默了片刻。“在城外的山上,能看到整个镇子。你爹生前说,要选一个能看到家的地方。”
沈昭点了点头。“我想去看看。”
“明天吧,明天我带你去。”
沈鹤亭走了。沈昭站在走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雪团蹲在他脚边,“喵”了一声,好像在问:“你站这儿干嘛?”
“在想事情。”沈昭低头看着它,“想我爹。”
雪团又“喵”了一声,好像在说:“那就去呗。”
晚上,沈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后的月亮特别亮,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顾衍之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舅舅来了?”顾衍之问。
“嗯。”
“说什么了?”
“说我小时候。”沈昭翻过身面对他,“说我满月的时候白白嫩嫩的,眼睛特别大,见谁都笑。说我爹抱着我在院子里转圈,说我娘说‘别转了孩子晕了’,我爹说‘我儿子不会晕’。”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柔柔的。“你爹说得对,你确实没晕。”
沈昭的眼眶红了。“你怎么知道?”
“你现在也不晕。”顾衍之伸手,拇指蹭了蹭他的颧骨,“坐马车不晕,骑马不晕,转圈也不晕。”
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顾衍之,你说情话的水平真的越来越高了。”
“实话。”
沈昭在他怀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哭——有想念,有遗憾,也有释然。
“明天我去看爹。”他闷闷地说。
“我陪你去。”
“嗯。”
雪团从床尾爬过来,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喵”了一声。这次没有跳下床走,而是在沈昭旁边团成一团,把脑袋枕在他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沈昭低头看着它,忍不住笑了。“你今天不走了?”
雪团连眼睛都没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