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坐在院子里缝枕头。
不是他擅长针线活,是雪团咬的那个洞太大了,不缝的话,枕芯里的棉花能从洞里直接掉出来。他穿针引线的时候眯着眼,费了好大劲才把线从针眼里穿过去,线头还分叉了,怎么都拽不过来。
“青禾在就好了。”他小声嘀咕。青禾缝东西又快又好,针脚细密整齐,不像他缝的——歪歪扭扭的,像蜈蚣在爬。
雪团蹲在旁边,看着他一针一线地缝着,表情无辜得像个没事人。沈昭抬头瞪了它一眼。“你看什么看?你咬的。”
雪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就看看,又没说不认。”
沈昭不理它了,低头继续缝。缝了几针,手指被针扎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
“我来。”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转过头,看到顾衍之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你会缝?”
“不会。”
“那你说你来?”
“试试。”
顾衍之在他旁边坐下,接过针线,看了看枕头上的洞,又看了看手里的针,表情认真得跟在看公文似的。沈昭看着他,忍着笑。
顾衍之开始缝了。动作很慢,一针一针的,缝得比沈昭还歪。线从洞里穿进去,从旁边穿出来,又穿回去,来回好几次,洞是小了,但枕头表面皱成了一团。
沈昭看着那团皱巴巴的布,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顾衍之,你这是缝枕头还是做抹布?”
顾衍之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沉默了一瞬。“能用就行。”
“能用?你看这皱的,枕上去跟睡核桃似的。”
“那就换个枕头。”
沈昭笑着摇头,把针线从他手里拿过来。“行了行了,我来吧,你去忙你的。”
“忙完了。”
“那你去陪娘说话。”
“说过了。”
“那你去跟舅舅下棋。”
“下完了。”
沈昭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事?”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缝枕头的时候。”
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枕头——缝了半个时辰,就缝了一个角,还扎了三次手。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有做针线活的天赋。
“我来。”顾衍之又把手伸过来了。
“你不是说不会吗?”
“刚才不会,现在会了。”
沈昭将信将疑地把针线递给他。顾衍之接过,这次缝得快多了,针脚虽然还是不太整齐,但至少不是蜈蚣了,像蚂蚁——一只接一只,排着队走过去。
沈昭在旁边看着,发现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着针的样子跟他握刀的时候不太一样。握刀的时候是冷的、利的,握针的时候是温的、柔的。
“看什么?”顾衍之头也不抬。
“看你的手。”
“手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沈昭托着腮,“你手长得好看,做什么都好看。”
顾衍之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昭,目光里多了一些沈昭看不懂的东西。
“沈昭。”
“干嘛?”
“你是不是在撩我?”
沈昭的脸“唰”地红了。“我没有!我就是陈述事实!”
“嗯。”顾衍之低下头继续缝,但沈昭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沈昭看着那对红红的耳尖,心里又甜又好笑。这个人,杀人不眨眼,被夸手好看就脸红。他忍着笑,继续托着腮看他缝枕头。
雪团蹲在两人中间,看着这个画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缝个枕头都能眉来眼去的,你俩真的没救了。”
枕头缝好了,顾衍之把它举起来看了看。洞口是补上了,但枕头表面皱巴巴的,像老人家的脸。沈昭接过去,枕在脖子下面试了试——硌得慌。
“像睡核桃。”他评价道。
顾衍之看着他那副强忍着的表情。“那就换一个。”
“不换。”沈昭把枕头抱在怀里,“你缝的,硌也睡。”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晚上,沈昭躺在床上,枕着那个皱巴巴的枕头,确实硌得慌,但他不想换。他把脸贴在枕头上,闻到了顾衍之手上檀香的味道——缝枕头的时候沾上去的,淡淡的,很好闻。
“衍之。”他对着旁边的位置说。
“嗯。”
“这个枕头有你的味道。”
沉默了一瞬。“刚缝的,有味道正常。”
“不是针线的味道,是你的味道。”沈昭侧过头看着他,“檀香味。”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把灯吹灭了。黑暗中,他的手摸过来,握住了沈昭的手,十指交握。
“睡吧。”他说。
沈昭在黑暗中笑了,闭上眼睛。枕头上檀香味淡淡的,身边人的体温暖暖的,雪团在脚边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他想,这就是家。
第二天,沈昭继续给母亲熬药。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弥漫了整个灶房。他拿筷子搅了搅,又加了半碗水,等它继续熬。
沈母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小昭。”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
沈昭搅拌药汤的手顿了一下。“您想让我走?”
“不想。”沈母的声音很轻,“但你不能一直待在江南。”
沈昭把药汤倒进碗里,端过去递给母亲。“等您的身体好一些,我就走。”
沈母接过碗,吹了吹,慢慢喝下去。喝完擦了擦嘴,看着他。“小昭,你跟你夫君,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昭想了想。“先把他的事解决了,然后……”
“然后?”
“然后收养个孩子。”
沈母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他说好。”沈昭笑了,“等孩子大一点,带来看您。”
沈母的眼眶红了。“好,好。”
沈昭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娘,您别哭,哭了伤身。”
“没哭。”沈母擦了擦眼角,“高兴。”
下午,顾衍之在房里看公文。沈昭推门进去,手里端着一碗汤——银耳莲子羹,他熬的。
“尝尝。”他把碗放在桌上。
顾衍之看了一眼碗里,又看了他一眼。“你熬的?”
“嗯。”
“能喝吗?”
“顾衍之!”沈昭瞪他。
顾衍之端起碗,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又喝了一口。“好喝。”
“真的?”
“嗯。”
沈昭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甜的,但不是太甜,银耳炖得软糯,莲子入口即化。他满意地点点头。“确实好喝。”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沈昭。“你用我的碗?”
“怎么了?你的碗我不能用?”
顾衍之沉默了一秒,把碗递给他。“你喝。”
沈昭接过碗,又喝了一口,然后递回去。“你喝。”
顾衍之接过碗,也喝了一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碗银耳莲子羹喝完了。沈昭把空碗放在桌上,舔了舔嘴唇。
“还要吗?”顾衍之问。
“不要了。”
“那我让人收走。”
“嗯。”
沈昭没有走,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着他。“衍之。”
“嗯。”
“你说,等咱们回京城了,会不会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这里。”沈昭指了指窗外,“安静,慢,每天不用想太多事。京城太闹了。”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喜欢这里?”
“喜欢。”沈昭想了想,“但京城有家。”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等我的事解决了,每年带你来住几天。”
沈昭笑了。“几天够什么?”
“那你说多久?”
“至少一个月。”
“好。”顾衍之点头,“一个月。”
沈昭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金黄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