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离开讲堂后,国子监的祭酒和太傅们立刻围了上来,个个战战兢兢。
"陛下,可是臣等讲学有失仪之处——"
"无碍。"谢临渊摆了摆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讲堂的方向,"朕只是随便看看。你们继续。"
说罢,他转身走出了国子监。
銮驾起行,马蹄声渐远。
直到銮驾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晏辞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谢临渊停在他面前的那几息时间,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乾元的威压虽然只是无意释放,但对于坤泽来说,那种压迫感就像是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更可怕的是谢临渊的眼神。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狂喜,有心疼,还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占有欲。
晏辞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他知道,谢临渊认出他了。
那个"晏清"的名字,那句"朕记住你的名字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伪装到此为止,你逃不掉了。
"晏清。"
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晏辞转过头,看到一个面容俊秀的同窗正关切地看着他。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晏辞摇了摇头,"多谢关心。"
"刚才陛下在你面前停了好久,"同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以前见过陛下吗?"
"没有。"晏辞的声音平静,"臣只是普通生员,怎会见过陛下。"
同窗还想说什么,但太傅已经重新开讲,他只好闭上了嘴。
晏辞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书上了。
谢临渊接下来会怎么做?当众揭穿他的身份?还是暗中调查?
不管哪种,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
乾清宫。
谢临渊坐在龙案后,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殿内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他们知道陛下这会儿心情不好——不,不是不好,是极其复杂。
"影一。"
"属下在。"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
"去查一个人。"谢临渊的声音低沉,"国子监生员,晏清。我要他的一切——家世背景、入监时间、日常起居、交往圈子。还有……"
他顿了顿。
"他这一年多来,每个月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查得越详细越好。"
影一惊了一瞬。
陛下从未对任何一个臣子下过这样的命令。这个"晏清",到底是什么人?
"属下遵命。"
"还有。"谢临渊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盯紧他身边的人。那个叫云溪的侍女,每月去黑市做什么,查清楚。"
"是。"
影一退下之后,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全是晏辞的模样——那张比两年前瘦了些、苍白些的脸,那双清冷而倔强的眼睛,还有刚才跪在地上时,微微发抖的脊背。
他在怕。
怕到连头都不敢抬。
谢临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两年前,这个人留下一封绝笔信,声称"心疾发作、命不久矣",就此消失。他找了他两年,几乎翻遍了整个大启。
结果呢?
这个人就躲在国子监里,改名换姓,装成一个平庸的生员,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活着。
而他,谢临渊,坐拥天下,却连自己最在意的人都找不到。
"晏辞……"谢临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朕?还是怕这深宫?
……
三日后,国子监。
谢临渊再次驾临。
这一次,他没有去讲堂,而是直接让祭酒召集所有生员,在国子监的正堂前列队。
数百名生员整齐地站在院子里,分列两侧。秋日的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晏辞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
他知道谢临渊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果然,銮驾停稳后,谢临渊从銮驾上走下来,目光扫过众人,然后——
径直朝他走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谢临渊的脚步移动,最终落在了晏辞身上。
晏辞的脊背绷紧了。
谢临渊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晏清。"
"臣在。"晏辞跪下,头埋得很低。
"抬起头来。"
晏辞缓缓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谢临渊没有掩饰自己的乾元威压。
那股属于顶级乾元的气息,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死死地压在晏辞身上。对于坤泽来说,这种威压不是外在的压迫,而是内在的撕扯——它勾起坤泽本能深处的渴望,让气血翻涌,让腺体发烫。
晏辞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失态,绝对不能在这里失态。
"治水之道,在于疏导,而非堵截。"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晏清,你以为呢?"
这是一个试探。
晏辞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谢临渊在说什么——两年前的东宫,他们曾经就治水之道争论过整整一夜。那是他们之间最私密、最深入的对话之一。
"回陛下……"晏辞的声音有些发紧,"臣以为,治水如治民,强求不得,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谢临渊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顺势而为。那你当年,为何不顺势留在东宫?"
晏辞的呼吸骤然一滞。
周围的生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晏清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臣……"晏辞的喉咙发紧,"臣当年心疾发作,不堪重任,只能告退。"
"心疾?"谢临渊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朕看你的气色,倒不像是有心疾的人。"
晏辞没有接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明明身体在威压下微微发抖,却依然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明明心里怕得要命,却依然不肯低头——
他忽然觉得心中有一股火焰在燃烧。
那是愤怒,是不甘,是一种想要将这个倔强的人死死按在怀里、让他再也无法逃跑的冲动。
"罢了。"谢临渊收回了威压,转身离去,"朕改日再来。"
銮驾起行,马蹄声渐远。
晏辞跪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渗出了一丝血迹。但他面无表情地擦去血迹,站起身来,步伐平稳地走出了国子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双腿一直在发抖。
走出国子监的大门,冷风一吹,晏辞才感觉到后颈的腺体已经烫得吓人。谢临渊的乾元威压虽然撤了,但那种压迫感已经深入骨髓,让他的气血到现在都还在翻涌。
他必须立刻回去服药。
晏辞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学舍。
推开门,他反手闩上门栓,跌坐在床榻上。手指颤抖着摸向床底的暗格,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干咽了下去。
药丸入喉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食道蔓延开来,勉强压住了体内翻涌的气血。
晏辞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
谢临渊今天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君臣关系。
那个"治水"的试探,那个刻意释放的威压,那句"为何不顺势留在东宫"——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谢临渊不仅认出了他,而且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不会再给他太多时间了。
晏辞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必须加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