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烛火通明。
谢临渊端坐在龙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暗卫刚刚送来的密报。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紧紧攥着密报的边缘,指节泛白。
"晏清,原名晏辞。"他低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镇国将军府嫡长子,年十九。两年前以'心疾发作'为由,辞去东宫伴读之职,此后下落不明。一年前,以'晏清'之名入国子监为生员。"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殿内的影一。
"就这些?"
影一低头:"回陛下,晏辞入国子监后,行事极其低调。从不主动发言,从不参与同窗聚会,每月只领基本月例,生活极其简朴。唯一异常的是——他身边那个叫云溪的侍女,每月十五都会去一趟黑市。"
"黑市?"谢临渊的眉头皱了起来,"去买什么?"
"属下尚未查到。黑市鱼龙混杂,云溪每次去都极为谨慎,换了装束,绕了多条路。但属下已经安排人手盯紧,下次她再去,一定能查到。"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
黑市……晏辞去黑市做什么?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毒药?禁药?还是……某种压制坤泽信香的药物?
"继续查。"谢临渊的声音低沉,"还有,晏辞在国子监的交往圈子,一个都不许漏。"
"是。"影一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说。"
"今日陛下在国子监视察时,有一位叫苏慕言的生员,曾试图搀扶晏辞。"
谢临渊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苏慕言?"
"是。苏家嫡子,年十八,二品坤泽。与晏辞是同窗,平日多有往来。今日陛下释放威压时,晏辞身体微晃,苏慕言伸手去扶,被晏辞避开了。"
殿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谢临渊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苏慕言。苏家嫡子。二品坤泽。
一个身份、年龄、甚至分化属性都与晏辞有几分相似的人。
他居然敢伸手去扶晏辞?
"查苏家。"谢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苏慕言的日常起居、交往圈子、每月去向,全部查清楚。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警告。
"盯紧他。不准他再靠近晏辞半步。"
影一惊了一瞬,随即低头:"属下遵命。"
影一退下之后,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全是今天晏辞的模样——那个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人,那个在威压下微微发抖却依然不肯低头的人,那个咬破嘴唇也不肯泄露半分信香的人。
他在忍。
每一天都在忍。
谢临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两年前,晏辞离开东宫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心里怕得要命,却依然装出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明明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却依然不肯向他求助。
"你到底在怕什么?"谢临渊低声呢喃。
怕朕?还是怕这深宫?
还是怕……一旦留下来,就再也逃不掉?
谢临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了龙案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两年前晏辞留下的。
那时候,他们还在东宫。
晏辞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眉头微皱,指着其中一处说道:"殿下,此处的布阵有误。若敌军从侧翼包抄,我军必败。"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笑着把茶盏推过去,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将来孤当了皇帝,你就替孤管这天下。"
晏辞当时只是笑笑,没接话。
现在想来,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品坤泽的宿命,从不是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
所以他逃了。
宁可每天服用穿肠毒药,宁可隐姓埋名装成一个平庸的生员,宁可把自己碾成烂泥——
也要逃。
谢临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龙案边缘。
"晏辞。"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偏执的狠厉,"你逃不掉的。"
这一次,朕不会再让你跑。
……
国子监内,夜色已深。
晏辞坐在学舍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后颈还在隐隐作痛。今天谢临渊释放的乾元威压虽然时间不长,但对于坤泽来说,那种压迫感就像是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他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公子。"云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您今天从国子监回来之后就没吃东西,多少吃一点吧。"
晏辞放下书,接过粥碗。
"云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国子监的事,你都听说了?"
云溪的脸色微微变了。
"听说了。"她低声说,"陛下……他认出您了?"
晏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喝着粥,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公子。"云溪的眼眶红了,"要不……咱们走吧?离开京城,去江南,去随便哪个小县,总比待在这里强。陛下他……他今天那个眼神,奴婢看着都害怕。"
"走?"晏辞放下粥碗,苦笑了一下,"往哪走?"
云溪愣住了。
"谢临渊是皇帝。"晏辞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深深的疲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走到哪去?"
"可是——"
"没有可是。"晏辞打断了她,"云溪,你去睡吧。我没事。"
云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学舍里再次安静下来。
晏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云溪说得对。谢临渊今天那个眼神,分明就是在告诉他——你逃不掉了。
可他不能留。
一品坤泽的宿命,从不是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而是被锁在后宫的高墙里,为帝王生儿育女。
他不想那样活着。
哪怕每天服用穿肠毒药,哪怕每时每刻都在忍受腺体的酸痛,哪怕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也不想那样活着。
晏辞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既能保住秘密,又能逃离谢临渊掌控的办法。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
晏辞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他需要重新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
谢临渊既然已经认出了他,就不会轻易放手。暗卫一定已经盯上了学舍,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不能慌。
晏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黑市、云溪、苏慕言、科举、外放。
黑市的药不能断,但云溪每月十五去黑市的路线必须换。谢临渊的人一定已经盯上了这条线,下次再去,很可能会被跟踪。
苏慕言……
晏辞的笔尖顿了顿。
那个温和的同窗,这段时间对他太过关心了。今天谢临渊释放威压时,苏慕言伸手来扶,被他避开了。
不是因为他不领情,而是他不能。
坤泽在乾元威压下被另一个坤泽触碰,信香会不受控制地产生共鸣。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苏慕言会不会起疑?
晏辞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是科举。
只要能在春闱中取得好成绩,就能申请外放。离京城越远,谢临渊的掌控力就越弱。
可问题是——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还能撑到春闱吗?
晏辞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穿心散的药性已经深入心脉,每服一次,就等于在透支生命。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撑下去。
撑到能够真正逃离的那一天。
晏辞收起纸笔,吹灭烛火,和衣躺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在那之前——
他只能继续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