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谢临渊端坐在龙案后,冷冷地注视着跪在玉阶下的暗卫影一。殿内地龙烧得极旺,他却觉得指尖冰凉。
"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影一双手呈上一个油纸包着的药包,"药渣经太医院验过,尽是些封锁经脉、压制气血的虎狼之药。晏公子长年服用此药,怕是在用命熬。"
"啪!"
谢临渊手中的羊脂玉扳指重重磕在龙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了几滴。
"虎狼之药?"
他想起两年前晏辞留下绝笔信,声称"心疾发作、命不久矣",就此消失。难道这人真有不足之症,竟靠毒药续命?
谢临渊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但紧接着,心痛被愤怒取代。
既然身体虚弱至此,为何不肯留在东宫?朕坐拥天下,什么名医找不到,什么好药配不齐,非要躲在国子监里吃来路不明的毒药?!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龙纹常服的下摆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晏清……"谢临渊咬牙切齿,"好得很。朕倒要看看,你这身傲骨还能藏多久。"
"明日便是国子监岁考,将所有人的卷子封存后送到御书房,朕要亲自看。"
"还有,"谢临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继续盯着他身边的人。那个叫云溪的侍女,每月去黑市做什么,查清楚。"
影一低头应道:"是。"
……
三日后,国子监岁考。
秋雨绵绵,考舍里透着湿冷。檐下的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晏辞端坐在号房内,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昨夜云溪从黑市买回了更烈性的抑制药,药效发作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他连握笔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指节泛白。
号房狭小逼仄,只容一人盘膝而坐。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墨臭,墙角还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晏辞将身上的青色儒服裹紧了些,却挡不住那股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寒意。
"冷……"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手指关节冻得僵硬,毫笔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冰棍。
考题发到手中——《论边陲军屯与内政安民之道》。
这等题目对晏辞来说信手拈来。他在东宫时便与谢临渊反复推演过西北军阵与边陲屯田的利弊,心中早有腹稿。
那时候,东宫的书房里总是亮着灯到深夜。谢临渊坐在案前,他坐在对面,两人就着烛火争论军政得失。谢临渊思路大开大合,他则能精准地挑出漏洞,一条条补上。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谢临渊当时笑着把茶盏推过来,"将来孤当了皇帝,你就替孤管这天下。"
晏辞当时只是笑笑,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接不了。
一品坤泽的宿命,从不是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而是被锁在后宫的高墙里,为帝王生儿育女。
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一滴墨汁缓缓凝聚,"啪"地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黑渍。
如果展露锋芒,必会引起太傅注意,被推到皇帝御案前。一旦入了朝堂,每日伴驾,一品坤泽的身份迟早大白于天下。
"万不能出头。"
他必须藏拙。
晏辞深吸一口气,刻意敛去了锋芒毕露的瘦金体,改用圆润笨拙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写得极其刻意。立意上避开一针见血的策论,专门挑选空泛陈腐的八股套话,翻来覆去都是"子曰诗云"那一套。
写了两行,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具身体越来越撑不住了。抑制药的毒性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无数把小刀在割。他咬了咬牙,端起旁边的冷茶灌了一口,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眩晕感。
茶水入喉,冰凉刺骨,胃里一阵翻搅。他用手死死按住腹部,等那股恶心劲儿过去,才重新拿起笔。
半个时辰后,号房内只剩下毫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写到最后,看着纸上刻板无趣的文章,晏辞嘴角泛起苦涩的自嘲。
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子,东宫最惊才绝艳的伴读,如今为了活命,竟只能将自己碾成烂泥。
他将试卷仔细折好,交给收卷的差役。
那差役接过卷子,扫了一眼署名,嘟囔了一句:"晏清?没听说过。"
"劳烦。"晏辞低声说了句,撑着那柄破旧的油纸伞,慢慢走出了考舍。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云溪早已等在外头,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公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云溪急得眼眶都红了,伸手想去扶他,"是不是昨夜那药……"
"回去再说。"晏辞压低声音,脚步虚浮地往前走着,"别在这儿说。"
云溪不敢多问,只紧紧跟在他身侧,替他挡着斜飘过来的雨丝。
回到学舍后,晏辞将那篇策论的草稿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火舌舔上来,纸团蜷缩成一朵灰色的花。
云溪端来药碗,看着他苍白的脸,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晏辞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汁苦得舌根发麻。
他靠在榻上,闭着眼。窗外雨声细密,打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遥远的鼓。
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篇策论的。国子监的岁考每年几十号人,他排不进前列,太傅连他的名字都对不上。
他需要再藏一段时间。等冬天过去,等春暖花开,再想别的法子。
困意涌上来,晏辞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