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御书房。
国子监岁考的卷子按名册码放整齐,摞在御案一侧。谢临渊翻了几张,指尖便停在了一张署名为"晏清"的考卷上。
抽出来,展开。
圆钝拘谨的笔迹,满篇"子曰诗云"的陈词滥调,行文呆板无奇,毫无章法可言。
谢临渊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了纸面。手指顺着那刻意圆润的墨字一行行滑过去——突然,在某个"锋"字的最后一捺上,停住了。
那一捺的收笔处,圆润的伪装没能裹住全部锋芒。一丝极细的、瘦金体特有的锐利笔触,从墨迹深处透了出来。
谢临渊盯着那一笔,看了很久。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
你晏辞竟为了逃开朕,不惜把才华踩进泥里,硬生生装成一个废物。
他提起朱笔,在卷子末尾写下一个字——甲。
……
次日早朝。
太傅捧着岁考名册,呈上御前:"启奏陛下,今年国子监岁考已毕。经微臣与翰林院共同评审,拟定甲等三名——"
"等一等。"谢临渊靠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朕听说国子监有个生员,叫晏清。此人策论写得如何?"
太傅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名册,面露难色:"回陛下,生员晏清……微臣记得此人,资质平庸,策论酸腐,微臣原拟评下等。"
"下等?"谢临渊挑了一下眉。
"正是。那篇策论通篇陈词滥调,毫无建树可言,莫说甲等,便是在乙等中也排不上号——"
"放屁。"
太傅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殿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今日又刮什么风。
谢临渊站起身,从御案上抽出那份卷子,展开来。
"诸位爱卿都看看。"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大殿无人敢喘气,"这篇策论,看似古板无华,实则字字珠玑,深藏若虚。朕以为——这是大巧若拙的旷世奇才之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太傅,你以为呢?"
太傅额头的汗珠子滚了下来,袖子里的手抖得厉害:"陛、陛下……这……老臣年迈眼花,或、或许确实走了眼……"
"走了眼?"谢临渊嘴角微扬,"那这卷子,该评什么?"
"甲……甲等!自然是甲等!"太傅连声应道,脑袋点得像捣蒜。
礼部尚书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出列拱手道:"陛下,微臣斗胆——臣也阅过此卷,通篇引经据典却无一处深入,论政论兵皆是浮泛空谈。这等文章若列甲等,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话音落下,殿内连呼吸声都没了。
谢临渊的目光冷冷落在礼部尚书身上,看了很久。久到礼部尚书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进了领口。
"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谢临渊的语气很轻,轻得让人脊背发凉,"那朕问你,天下士子之心——是谁给的?"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
"这江山,是朕的江山。这科举,是朕的科举。"谢临渊一步步走下玉阶,玄色龙袍的下摆在金砖上拖出一道暗影,"朕说他是人才,他就是人才。"
"可是——"
"没有可是。"谢临渊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觉得,朕看人的眼光不如你?"
礼部尚书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微臣不敢!微臣绝无此意!"
御史大夫硬着头皮站出来,躬身道:"陛下英明,慧眼识珠。只是……岁考乃抡才大典,若仅凭陛下一言便变更等第,臣担心……后人效仿,恐开侥幸之门。"
谢临渊转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你是说,朕在指鹿为马?"
御史大夫的脊背瞬间僵住了。
这句话太重了。指鹿为马——那是赵高的典故,是奸臣的代名词。他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往帝王头上扣这四个字。
"微臣不敢!微臣绝无此意!"御史大夫连连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整个大殿的官员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有些机灵的已经悄悄在往后缩,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兵部尚书是个老油条,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陛下圣明!陛下御极以来,慧眼识才、不拘一格,早已不是头一遭。臣以为,生员晏清既能得陛下青眼,必有我等凡夫俗子看不出的过人之处。当得甲等!"
十几个官员回过神来,纷纷附和:"陛下圣明!"
"臣附议!"
"陛下慧眼如炬,我等钦佩之至!"
谢临渊重新走回龙椅前,撩袍坐下。他扫了一眼满殿匍匐的身影,嘴角微微一勾。
"很好。既然诸位爱卿都无异议——传朕旨意。生员晏清,擢升岁考榜首,钦赐甲等第一。"
太傅跪在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指鹿为马。
但他不敢说。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说。
谢临渊没有起身,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再拟一道特旨。"他的声音忽然放缓了,眼底闪过一丝谁都看不懂的笑意,"生员晏清,才学出众,深得圣心。特赐随时出入御书房整理孤本之权。每日午后入宫伴驾,不得有误。"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几个老臣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每日午后伴驾——哪怕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也没有这等恩宠。
这个晏清,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没有人再敢问了。
谢临渊站起身,玄色龙袍的衣摆在玉阶上扫过:"退朝。"
……
次日清晨,国子监正堂外。
放榜的红纸刚贴出来,围墙跟前就围满了人。
"甲等第一……晏清?"
"晏清是谁?咱们监里有人叫这个名?"
"就是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从来不说话的,个子挺瘦,脸白得跟纸似的——"
"胡扯!那种人怎么可能是榜首!他连策论课都不敢举手答话!"
"嘘——"有人压低声音,"我舅舅在吏部当差,昨儿朝会,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笔定下来的。礼部尚书劝了一句,差点被砍头。"
围在榜单前的生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站在人群最外沿的晏辞,没有往前挤。他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红榜最顶端那个刺眼的"晏清"二字。
脸上最后一滴血色也褪尽了。
几个同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嫉妒,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一个素来看他不顺眼的生员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晏清,你这是走了什么门路啊?连榜首都能买?"
晏辞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他听不见那些话了。耳朵里嗡嗡的,全是风声。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
人群哗啦啦地散开,跪了一地。奉旨太监昂首阔步地走进正堂,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人群最边缘、摇摇欲坠的人身上。
"生员晏清,接旨——!"
晏辞双腿一软,僵硬地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生员晏清,才学出众,深得圣心。特赐入御书房整理孤本,每日午后伴驾。钦此——!"
明黄色的缎面在秋风中微微飘动,上面绣着的金龙张牙舞爪。
晏辞盯着那几个字,指尖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
他明白了。
谢临渊根本不在乎他写了什么。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用最蛮横的方式,将他从"平庸"的伪装里一把拽出来,扒光放在烈日之下。
让所有人看着他。让所有人议论他。让他无处可藏。
"还不快快接旨谢恩?"
大太监的嗓音里带着不耐。周围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晏辞身上,那些窃窃私语又响起来了。
"说是昨儿早朝上,皇上把礼部尚书都骂跪了……"
"就为了他?"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能让皇上做到这份上?"
"谁知道呢,指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晏辞闭上眼,咽下喉间的苦涩。
逃不掉了。
从被谢临渊认出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逃不掉了。
他举起双手。
"生员晏清……叩谢天恩。"
圣旨落在掌心。明黄色的缎面冰凉刺骨,像一条毒蛇缠上手腕。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任由周围的目光扎在身上。
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他没感觉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