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压在掌心,晏辞指尖泛白。
云溪扶着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这圣旨……若是抗旨,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可要是遵旨入宫,那陛下他……"
"抗旨无用。"晏辞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谢临渊要找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能寻到。不如我自己去。"
他推开云溪的手,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一抹青色。晏辞拢了拢鬓角碎发,将素银簪子重新插正。动作很慢,手指却在发抖。
两年了。他以为藏得够深。
晏清——国子监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士族,字写得圆钝,文章酸腐,岁考前永远排在中下。没人会把他跟镇国将军府那个惊才绝艳的嫡长子联系在一起。
可谢临渊认出来了。
晏辞闭了闭眼,从袖中取出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苦涩的药味滑下喉咙,压住了体内隐隐翻涌的不适。
"备衣。"
……
午后,晏辞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儒袍,跟着传旨太监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宫道两旁,宫人垂首而立。红墙琉璃瓦,朱门金钉——于他而言却像一个巨大的网。两年前从这里狼狈逃离,如今又不得不主动踏入。
传旨太监走在前头,步子极快。晏辞不紧不慢地跟着,鞋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前跟着太子谢临渊入宫述职,两人并肩而行,谢临渊时不时偏过头问他朝堂上的看法。如今……
晏辞咬了咬后槽牙,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御书房外,侍卫肃立。传旨太监上前通报,里面传来一声低沉冷冽的嗓音。
"让他进来。"
然后顿了顿。
"所有人,退下。"
传旨太监愣了一下,躬身退后。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出,连御书房外的侍卫都退到了十步开外。
晏辞看着那些人从身边走过,脊背一寸寸绷紧。
他深吸一口气,垂着眉眼,缓缓踏入御书房。身后朱门"砰"的一声合上。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他们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和冷松沉水香——谢临渊专属的味道,霸道凛冽。晏辞鼻腔一紧,后颈的腺体不受控制地刺痛。他攥紧袖口,把那感觉硬压下去。
他不敢抬头,死死盯着鞋尖:"臣,晏清,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回应。
御书房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以及谢临渊沉稳的呼吸。那呼吸越来越近,压得人喘不过气。
"抬起头来。"声音低沉,冰冷。
晏辞身子一僵,刻意压出怯懦的声线:"臣……不敢。"
"不敢?"谢临渊轻笑一声,没有半分暖意,"你有什么不敢的?装病逃离东宫,隐姓埋名躲进国子监,看着朕登基——你都敢。现在连抬头看朕一眼,倒不敢了?"
不等晏辞反应,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晏辞被迫抬起头。
两年不见,谢临渊变了很多。褪了太子的青涩,眉目间多了帝王的狠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深邃,此刻翻涌着暴怒与不甘,底下还藏着别的——一种让晏辞脊背发凉的东西。
"告诉朕,你是谁。"
晏辞眼眶泛红,咬着下唇:"臣就是晏清,国子监的生员,并无其他身份。"
"撒谎!"谢临渊怒吼,指尖力道加重,"晏辞,你还要骗朕到什么时候?"
那个名字像一记闷雷。
瞒不住了。谢临渊从头到尾都知道。
可他还是不能承认。认了,坤泽身份迟早暴露,他会沦为后宫的附庸,再也没有自由可言。
"陛下,臣不懂您在说什么。"晏辞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臣只是晏清。或许臣与那位晏公子有几分相似,让陛下认错了——"
谢临渊松开他的下巴,指尖却顺势抚上脸颊。
"相似?"他俯身凑近,"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有你这样的眉眼,有这样的气息,有你怎么踩都不肯低头的倔劲。认错?你当朕瞎了?"
晏辞下意识想后退,被谢临渊一把扣住手腕。
"两年前你说心疾发作,求朕放你出宫静养。"谢临渊声音沙哑,"朕信了。朕心疼你,不顾众臣反对放了你。可你呢?转身就隐姓埋名,躲进国子监,装作不认识朕。"
"陛下……"晏辞张了张嘴,"当年确实是心疾发作,不堪重任。臣隐姓埋名,只想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
谢临渊冷笑。啪的一声,一份卷子砸落在晏辞脚边。
"当年在东宫,你替朕梳理六部积弊,推演西北军阵,写出来的东西连翰林院都挑不出毛病。"他死死盯着晏辞,"如今你交给朕的,就是这样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字写得圆钝拘谨,策论写得酸腐不堪,你以为把那点锋芒藏起来,朕就认不出了?"
他猛地将晏辞拽到跟前,手臂箍住腰。晏辞挣了一下,没挣开,被箍得更紧。
"心思枯竭?"谢临渊低头看着他,"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晏辞低下头,咬着牙不说话。
眼泪砸下来,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谢临渊看着那滴泪,眼底的怒火慢慢褪了。他抬手,用指腹擦掉晏辞脸上的泪。
"你留了封信就不告而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朕派人翻遍了江南塞北去找你。你倒好,躲在国子监装病。阿辞,你到底把朕当成了什么?"
"阿辞"两个字让晏辞浑身一震。
他别开脸,不想让谢临渊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谢临渊贴着他的耳畔,一字一句:"当年你走得太急,朕来不及告诉你——朕早就知道你不是看上去那么平庸。你有才华,有抱负,只是在藏。你身上……还藏着别的秘密。"
晏辞的呼吸停了。
"朕不在乎。"谢临渊的声音很轻,"朕只在乎你。只想把你留在身边,留在朕能看到的地方。"
晏辞没接话。
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他要的是自由,是安稳,是远离这座宫墙。而谢临渊给的,全是束缚。
"陛下,您给的,不是臣想要的。"
"自由?"谢临渊眼神冷了下来,箍在腰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你这个人,既然当年走进了东宫,就已经是朕的了。这世上没有什么自由——"
他顿了顿。
"你既然说自己心疾缠身,那便好好在御书房待着。外头的风雨朕替你挡,治病的药朕让太医配最好的。"他的目光像锁链,"从今日起,御书房里所有前朝孤本,你负责整理。朕就在这里,看着你写。"
晏辞抬头:"臣这副身子,实在不堪——"
"不堪也得受着!"谢临渊冷冷打断,"你若再敢藏拙,再敢动逃跑的念头……朕不仅治你欺君之罪,你身边所有你关照过的人,统统发配流放。"
晏辞瞳孔猛地一缩。
"臣……遵旨。"
他闭上眼,将一切压在低垂的眉眼下。
谢临渊看着他终于低下了头,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研墨。"
晏辞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案旁,挽起青色袖口,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拿起端砚,沉默地研磨。
幽暗的御书房内,只剩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
冷松与沉水香静静流淌,将那清瘦的身影彻底裹住。
谢临渊拿起朱笔,目光却不在奏折上。
他知道这人心里不甘。但他有的是耐心,把飞出去的孤鹤,重新养成只属于他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