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攥着晏辞的胳膊,没松。
晏辞靠在他胸口,额头顶着那团冷冰冰的云纹,喘了好一阵。那股被威压逼出来的窒息感慢慢褪了,腿也不抖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乱着——不是快了,是乱了,东一下西一下的,像被什么东西搅过。
他往后挪了半寸,想拉开点距离。谢临渊的手臂本能地一收,又把他扯了回去。力量不大,但很明确:没让你动。
晏辞不动了。
他其实也没力气动了。刚才那阵威压几乎把最后一点体力都抽干了,现在站着都是靠谢临渊的手托着。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对劲。太快了,不是因为惊吓,是那两颗药。刚才威压一逼,药效被提前耗掉大半,残存的毒性开始往经脉里渗,后颈的那块腺体又开始跳。
“跪疼了没?”
谢临渊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不是刚才那种平的、冷的。是沉的,低下去了一截,像是从嗓子眼而不是从喉咙出来的。
晏辞愣了一下。他以为谢临渊会继续发火。以前在东宫,谢临渊生气了能一天不跟他说话,第二天又自己绷不住,派太监来送东西。但这次不一样——从他跪下去到谢临渊开口,才多一会儿?
他摇了摇头。
其实膝盖疼得很。金砖又冷又硬,他刚才几乎是直挺挺地跪下去的,没有缓冲。但他说了也不算——疼不疼有什么要紧的,谢临渊能消气就行。
谢临渊低头看他。
那张脸上的黄粉被冷汗冲花了。不是全花,是太阳穴边上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小片皮肤。白得不太正常,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莹白,是常年不见光的、病态的苍白。眼尾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谢临渊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把人吓成这样了。
“行了。”他松开了攥着晏辞胳膊的手,力道收得很慢,像是怕晏辞突然站不住。然后他转身,走到衣架前。
衣架上挂着一件狐裘大氅。玄色锦缎面,滚着银灰色的毛领,是谢临渊今早批折子时披过的。大氅上全是他的味道——冷松沉水香被体温烘了大半个时辰,又浓又绵,像是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块布里。
谢临渊把大氅取下来,走回晏辞面前。
“披着。”
大氅落在晏辞肩上的时候,晏辞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不是因为重——狐裘看着厚,其实轻得很。是那股味道。冷松沉水香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浓得他耳朵都在发嗡。毛领子蹭着他的下颌,又软又暖,像有人在用一根很轻很细的羽毛挠他的脖子。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松了。
那种松是从脊柱往上走的。一块骨头接着一块骨头,从尾椎到后颈,像被人顺着捋了一遍。刚才被威压逼出来的那身鸡皮疙瘩,慢慢平了。后颈的腺体不跳了。连掌心冒出来的那层虚汗都在往下收。
他裹在大氅里,闻着那个人的味道,忽然觉得有点晕——不是难受的晕,是想睡觉的那种晕。太暖了,太软了,太像被人抱着。
谢临渊低头替他拢领口。手指从两边拢过来,把毛领在他脖子前面合上。指尖擦过他脖颈侧面的时候,晏辞缩了一下。
不是怕。是痒。那块皮肤他自己都没碰过几回,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谢临渊的指腹带着一点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触感又粗又细,扫过去的时候像猫舌头舔了一下,又麻又痒。
谢临渊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晏辞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晏辞一个人能听见。
“这御书房,不准带别人的味道进来。”
热气打在耳廓上,晏辞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被热气蒸的——他的皮肤本来就薄,又常年吃药,对外界刺激比常人敏感得多。
“你身上,只能有朕的味道。记住了吗?”
晏辞裹在大氅里,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这东西又不是他能选的。谢临渊让他披,他就披。不让他披,他也挣不动。可大氅确实暖和。刚才那一阵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这会儿被捂回去了大半。后颈那块常年酸痛的腺体,在冷松沉水香的包裹下,竟然安静得像个正常人的腺体。
“陪朕下一局。”
谢临渊已经命人把棋盘摆上了。不是龙案上那副大棋盘,是一副小的——暖玉棋子,棋盘只有三尺见方,搁在软榻上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太监又添了个手炉,是掐丝珐琅的小铜炉,推到了晏辞手边。
晏辞在软榻上坐下来。
大氅太大了。谢临渊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肩宽也比他宽了小半尺,这件大氅穿在谢临渊身上是合身的披风,裹在他身上就像裹了一床被子。下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大半截,他的手埋在袖子里,只能露出几根手指尖。
他伸手去够棋子,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细白的手腕上,四个月前掐进去的指甲印——刚才跪地的时候自己掐的,印子还没消。
谢临渊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落子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黑子在指尖转了半圈才落在棋盘上,落得轻了,没有平时那种“啪”的一声。
下棋这件事,晏辞很熟。
两年前在东宫,他们就这么下过。冬天的午后,谢临渊把殿里的地龙烧到最旺,把折子推到一边,摆上棋盘。晏辞那时候还没开始吃药,还能堂堂正正地坐在他对面,落子的时候还敢盯着他的眼睛看,赢了还敢笑。
今天他不太敢赢。刚才那一阵威压,他膝盖上还在隐隐作痛。
但谢临渊下得很松。
几手下来,晏辞就看出来了。谢临渊的棋路他是知道的——大开大合,算力极深,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看过三步之后的样子。可今天不是。好几次明明能截住他的白子,偏要往别处落。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也不挡。
晏辞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在让我。”
“嗯。”谢临渊没否认。他靠在榻背上,手里拈着一枚黑子,目光不在棋盘上——在晏辞的脸上。“朕心甘情愿。”
晏辞低下头,不知道该接什么。
手指捏着棋子,指腹被暖玉的温度捂得有点发烫。暖玉这种东西,刚摸上去是凉的,握久了就从里面往外透热,越握越烫。他把棋子放在棋盘上,挪了一步,又觉得不对,伸手想把棋子捡回来。
谢临渊按住他的手。
不是握,是按。手掌覆在晏辞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就是搭在那里。暖玉棋子硌在两只手掌之间,从凉到温再到热。
“这一步下得不错。别改了。”
晏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挣。
谢临渊把手收了回去。收了回去,但收得慢——指尖在晏辞手背上拖过去,从指节到指尖,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然后他从旁边的碟子里拈了一块糕点,递到晏辞唇边。
桂花糕。御用的,做成花瓣形状,只有拇指肚那么大。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糯米粉,拿近了能闻到桂花酱的甜香。
晏辞愣了一下。他没伸手接,张口咬了一半。糯米粉黏在了上唇,他舔了一下,没舔干净。
谢临渊看着他咽下去,眼底有了点笑意。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手指顺势在晏辞嘴角蹭了一下。指腹碰到晏辞的嘴唇——软的,干的,因为常年吃药嘴唇上总有些细小的干裂纹。
蹭掉的是粉。可能是糯米粉,也可能是黄粉。
“你太瘦了。”
晏辞嚼着糕,没说话。糕是甜的,桂花的甜,混着一点蜂蜜的黏。他觉得有点噎,不是真的噎,是太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这两年在国子监,云溪给他熬的药汤苦得舌根发麻,吃什么都没味道。甜味对他来说,像是一门外语——听得懂,但已经不习惯说了。
棋子落了一盘又一盘。
晏辞赢了。不是他下得有多好,是谢临渊让得实在太明显。最后一手,晏辞的白子已经把他一条大龙围死了,谢临渊只是看了看,说了句“好棋”,然后把剩下的黑子哗啦一声倒进了棋罐里。
“臣侥幸。”晏辞把白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罐。
“不是侥幸。”谢临渊靠在榻背上,看着他捡棋子。晏辞捡棋子的样子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先从棋盘中间捡,再从左到右,永远是这个顺序。“你一直下得很好。”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
大氅上的冷松沉水香和手炉的炭火味搅在一起,暖洋洋的。晏辞觉得眼皮有点沉。这副身子就是这样——一暖和就想睡。不是困,是被温暖包裹之后的本能反应,像猫趴在太阳底下,眼皮自动往下掉。
他强撑着把眼睛睁大。手还在捡棋子,但动作越来越慢。
谢临渊看着他。晏辞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裹在大氅里的身子往下滑了一点,脑袋往一边歪,快歪到他肩膀上了。
谢临渊把晏辞手边的茶盏挪开了些。怕他碰洒了。
然后他在榻背上靠好,就这么看着晏辞强撑着睁眼、闭眼、再睁眼、再闭眼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软。
殿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进棋罐的声音——但棋子早就捡完了,晏辞的指尖在棋盘上空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手指就那么悬在那里,不动了。
谢临渊轻轻把他悬在半空的手握住了,放进了大氅里。
然后他把那副小棋盘挪开,靠在榻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困。他只是想在这个安静的、暖烘烘的、只有两个人的午后,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