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不知道谢临渊已经知道了。
他依然每天按时入宫,去国子监处理完公务之后,再被召到御书房伴驾。他的穿着依旧严谨——衣领扣得严严实实,后颈遮得密不透风。青色的儒袍熨帖平整,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依然清冷自持,话不多,做事一丝不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谢临渊看他的目光变了。
秋猎之前,那种目光是占有欲强、偏执又霸道,但至少还带着一层试探。他不敢确定,只是怀疑。可秋猎之后,那种目光变得更深了,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望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
那不是试探了。
那是审视。是带着确信的、笃定的审视。
晏辞尽量不去看他。
他低头处理着手头的奏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御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下纸笔摩擦的声音。
"晏辞。"
谢临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晏辞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臣在。"
"这份折子,你帮朕看看。"谢临渊将一份奏折递了过来,语气平淡。
晏辞伸手接过,低头翻阅。
就在他接过奏折的那一瞬间——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谢临渊的身上释放了出来。
那是一股乾元的威压。
高阶乾元的威压。
它不猛烈,却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御书房。对于坤泽来说,这种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脉。
晏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奏折。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后颈的腺体像是被什么触了一下,隐隐发烫。体内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坤泽本能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开始躁动不安。
"怎么了?"谢临渊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晏辞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里有探究,有期待,还有一种他不敢深读的东西——那是乾元看到坤泽时,本能的贪婪和渴望。毫不掩饰,直白得让人心惊。
"臣……没事。"晏辞的声音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但那股乾元威压并没有消失。它持续地从谢临渊的身上释放出来,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点一点地试探着晏辞身体的底线。
晏辞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坤泽和乾元天生相吸,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面对高阶乾元的威压,坤泽的身体会本能地产生反应——气血翻涌,信香溢出,后颈发烫。这些都是不受意志控制的生理反应,再怎么克制,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完全消除。
晏辞的左手垂到桌案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疼。
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规律。每一次吸气,那股乾元威压就像一只手,顺着他的鼻腔钻进体内。
晏辞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奏折上。
奏折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那是身体在乾元威压下本能的生理反应——眼眶发热,眼尾泛红。
他不能失态。
绝对不能。
晏辞的左手在桌案下攥得更紧了。指甲已经完全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染红了袖口内侧。他用袖子遮住手掌,不让任何人看到那副狼狈的模样。
"这份折子上的条陈,你觉得如何?"谢临渊的声音依然平静。
晏辞将奏折放下,声音沙哑了几分:"回陛下,此策可行,但需斟酌赋税之法。"
"说说看。"
晏辞开始分析奏折上的内容,条理清晰,逻辑严谨,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几分——那是他在用全部的力量克制身体的本能反应。
谢临渊听得很认真,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晏辞的脸上移开。
他看着这个人清冷的面容,看着他那双隐忍的眼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垂——
他知道,晏辞在忍。
他在忍受乾元威压带来的本能悸动,忍受那种坤泽面对乾元时,身体不受控制的战栗和渴望。
而谢临渊——
他不但没有停下,反而觉得心中那股偏执的火焰越烧越旺。
晏辞越是隐忍,越是克制,越是双眼泛红却面不改色地坐在他面前,他就越想逼一逼这个人。想看他撑不住的瞬间,想看他卸下伪装的模样,想看他承认——对,我就是坤泽。
他是乾元。
他是帝王。
他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陛下?"晏辞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臣说完了。"
谢临渊回过神,微微一笑:"说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晏辞身边,俯下身,距离他的脸只有寸许。
晏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谢临渊的呼吸喷在脸上,近到那股乾元威压变得更浓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罩住。
他的后颈开始发烫。
"晏辞。"谢临渊的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的脸怎么红了?"
晏辞的心猛地一沉。
"臣……"他的声音微微发紧,"臣只是有些热。"
"热?"谢临渊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可你的耳朵,也红了。"
晏辞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谢临渊的距离。椅子被他的膝盖撞了一下,往后滑了一截,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先告退了。"
说完,他不等谢临渊回应,转身快步走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晏辞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扶着走廊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掌心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去血迹,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路过的太监宫女看到他,纷纷低头行礼:"晏御史。"
晏辞微微点头,步伐平稳地走出了宫门。
没有人知道,刚才在御书房里,他经历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掌心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掐痕,旧的还没消退,新的又叠上去。
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无路可退。
回到国子监的学舍,晏辞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他的双腿一直在发抖。
从御书房到国子监这段路,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乾元威压的余韵还在体内翻涌。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掐痕。层层叠叠,新的压着旧的,指甲嵌进肉里,伤口已经有些发炎了。
晏辞扯下一截布条,将手掌一圈一圈缠了起来。缠得很紧,紧到手指发麻,连弯曲都困难。
但这样,至少明天在御书房里,不会再掐出血来。
他不能停。
谢临渊已经知道了——至少已经怀疑到了八九分。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难熬。那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案前,摊开一张没写完的奏折草稿,提起笔。
明日还要入宫。明日,还要面对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