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被逐出族谱的消息在晏家族里传开之后,压在棺材底下的真相终于捂不住了。
老管家在那天夜里跪到了祠堂门口。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的时候,冻得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囫囵了。族老们把人扶进去灌了碗热姜汤,他才断断续续把话说出来:老夫人不是突发心疾,是被二少爷失手推倒撞在石阶上,当场没的。
祠堂里静得连烛花爆开的声音都听得见。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脸都青了。"证据呢?"
老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帕子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边角绣着一个"晏"字——那是老夫人的帕子,她倒下去的时候还攥在手里。
晏明轩坐在正厅主位上,把玩着玉扳指,听管家来报。
"二少爷……老管事去祠堂告状了。族老们都在,三叔公脸色很难看。"
晏明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把玉扳指戴回手上,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去祠堂。"
他到祠堂的时候,族老们正围着老管家问话。三叔公看见他进来,拐杖猛地一顿:"晏明轩!老夫问你——"
"三叔公。"晏明轩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您问我之前,我想先跟诸位叔公说一件事。关于晏辞的事。"
他环顾了一圈。祠堂里的烛火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交错。
"晏辞是一品坤泽。"
几个族老同时吸了一口凉气。三叔公握着拐杖的手抖了一下。五叔公的脸瞬间就白了——他儿子在兵部当差,最清楚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一品坤泽。"晏明轩重复了一遍,"以坤泽之身入仕、考取功名、入朝为官——诸位叔公都是明白人,知道这是什么罪。"
"你有证据?"三叔公沉声问。
"证据?"晏明轩笑了,"云溪那个远房亲戚在太医署当差,从晏辞被压碎的抑制药瓶里验出来的。黑市上最烈的那种抑制药,专供坤泽压制信期用的。三叔公要不要我让人把药渣送来给您过目?"
祠堂里没人说话了。烛火晃了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现在晏辞被皇上软禁在国子监别院。"晏明轩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张脸,"皇上迟早会查到晏家。到时候满门抄斩——我就问诸位一句,你们打算陪葬,还是跟晏辞划清界限?"
三叔公的嘴角抽了抽。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
"晏明轩。"四叔公开口了——他一直跟嫡母不对付,但此刻脸上也没有笑,"老夫人的事,你给个说法。"
"说法?"晏明轩看着他,"老夫人包庇晏辞这个孽种这么多年,害得晏家差点满门抄斩。诸位叔公觉得,她配进晏家祠堂吗?"
他等了几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那就这么定了。"晏明轩转身,面向祖宗牌位,声音洪亮,"晏明轩今日起接任晏家家主。晏辞逐出族谱,与晏家再无瓜葛。老夫人——除名。从今往后,晏家上下一切事务,由我决断。"
……
晏明轩坐在晏家正厅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正厅很大,梁柱上雕着盘龙,地砖是上好的青石。这个位置,他坐了二十多年,一直是在侧席。今天终于坐到了正中间。
管家走进来,躬着腰。
"二少爷,族老们问,什么时候正式办继承仪式?"
"明天。"晏明轩说,"让族老们都来。还有——外头那些闲话,谁再传就让谁来找我。"
管家低头称是,退了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这几天他没睡过几个囫囵觉,先是晏辞被软禁的消息传回来,然后是嫡母闹事,再然后是族老们那些试探的目光。
但他心里是痛快的。
晏辞被逐出了族谱。晏家的家产、商铺、田庄,现在全在他手里。从今往后,京城里再没人叫他"二少爷"了。
第二天,晏家举行了继承仪式。祠堂里燃着香烛,晏明轩穿着玄色礼服,三拜九叩。走完流程,他站起身,面对族老们。
"从今日起,晏某就是晏家家主。诸位若有异议,现在可以提。"
没人吭声。
仪式结束后,族老们陆续散去。管家凑上来:"家主,别院那边也安排好了。晏辞被看得死死的,三步一岗,飞只苍蝇都费劲。"
"继续盯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管家退下后,晏明轩独自站在祠堂门口。
雨已经停了。祠堂里的香烛还没燃尽,青烟从门缝里飘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祖宗牌位——最上面那一排,中间那个空位本来是嫡母的,他让人拆了。
不是恨。是不会留一个对他不满的人坐在列祖列宗旁边。哪怕这个人已经埋进土里了。
他转回身,大步走下祠堂的台阶。台阶底下的青砖被雨水冲得发亮,映出他人影的轮廓——一个颀长的、穿着玄色礼服的人影。
从今往后,京城里再没人叫他"二少爷"了。
……
嫡母的死因,族里没人敢多提。
嫡母的葬礼办得仓促——那还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晏明轩说怕冲撞了新家主继位,连停灵七天都改成了三天。抬棺的时候老嬷嬷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被两个人架着拖出了灵堂。棺木是最普通的素面阴沉木,连个雕花都没刻,跟下头佃户用的差不多。可她是晏家的主母,连皇后的娘家表妹。
但有人私下传。说老夫人不是心疾,是被晏明轩失手推倒的。那天有人经过祠堂后墙,听见里头有争吵声——老夫人拔高的嗓门骂"你个庶出也配坐这个位置",然后砰的一声,之后就安静了。等晏明轩出来的时候,石阶上已经沾了血。他趴在门缝里看见晏明轩用袖子擦石阶上的血——蹲在那里擦了很长时间。
这些传了两天就没人传了。提过这话的都被晏明轩叫去正厅"喝茶"。第二天出来的时候,要么铺子被查账,要么儿子被国子监除名。
晏明轩做事,向来干净。
他不怕人知道,因为他知道没人敢说。
祠堂里,嫡母的位置空着。牌位没有,名字没有,连香火都没人点。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在晏家存在过一样。
这件事过去之后,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才停。晏明轩睡得很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嫡母的陪嫁铺子——那家苏杭刺绣铺,他从账本上发现嫡母每月都存一笔私账,户头写的是晏辞的名字。他用朱笔把那个名字划掉了,落笔很重,墨洇了好大一片。
从今往后,晏家的每一文钱都只姓一个晏。他的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