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夜,静得可怕。
晏辞坐在屋内,面前摆着一个木盒。
那是影一傍晚送来的。影一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陛下让属下来的",把木盒放在桌上就走了。
晏辞等影一走远了,才打开木盒。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支银簪、一块素面帕子,还有一封信。
银簪很旧了,簪头刻着一朵梅花,已经磨得有些模糊。晏辞认得,这是嫡母年轻时用的。她年轻时爱美,头上总插着几支簪子,后来年纪大了,不爱打扮了,就只留了这一支。这支簪子他小时候见过很多次——嫡母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把它插进发髻里。每次都要调整很久,偏一点都不行。
帕子是素的,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晏"字。针脚细密,是嫡母的手艺。
晏辞拿起那封信。信封没封死,他拆开,抽出信纸。
信是嫡母生前写的,字迹潦草,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字甚至叠在了一起——跟她平日里那一手工整的小楷截然不同。
"辞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母亲已经不在了。母亲不怪你,母亲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你父亲去得早,母亲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没让你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你怨母亲严厉,母亲知道。可母亲不严厉,你那些叔伯早就把你吞了。"
"晏家不是个好地方。嫡庶之争、家产之夺,哪一样不是吃人的。母亲防了一辈子,到底还是没防住明轩。"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晏家已经不是你的家了,族谱上的名字划了就划了,没什么可惜的。母亲只盼着你平安活着,哪怕是隐姓埋名,哪怕是——"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锋拖出一道墨痕。那道墨痕拖得很长,从纸的这一边拉到另一边,像是一只手在写到一半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然后就没有了。
晏辞盯着那道墨痕,看了很久。
他放下信,拿起那支银簪。簪子冰凉,簪头的梅花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母亲。"他的声音很轻,"是儿子不孝。"
眼泪砸在银簪上,又顺着簪身滑落。
他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止不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公子。"是云溪,她压低声音,"老太监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晚太后要去国寺上香,随行的禁军会调走一半。后门的守卫到时候只剩两个,老太监说他能把人支开——半盏茶的功夫。"
晏辞没回答。
云溪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公子?"
"知道了。"晏辞开口,声音有些哑,"去准备吧。明晚戌时,趁天黑走。"
"奴婢明白。"
云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晏辞独自坐在屋内,面前是那封信、那支簪、那块帕子。
他伸手把那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收进木盒里,盖上盖子,然后放进包袱。
包袱里没几样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碎银子、那枚传家玉,还有这个木盒。
就这么一个包袱,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晏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他伸手推开窗。
雨水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冰凉。
晏辞没关窗。他站在窗前,任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的遗书还摊在桌上。他刚才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听见她的声音——那个严厉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信纸上一笔一画地写"母亲只盼着你平安活着"。她一辈子没跟他说过软话,全写在纸上了。
晏家回不去了。
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雨浇下来,把他浑身上下浇了个透。他走到院中央,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母亲。儿子不孝。儿子连您最后一程都没能送。"
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嫡母年轻时候的样子。父亲还在时,她每天早上把那支银簪插进发髻里,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她是晏家的主母,皇后的表妹,身上背着整个家族的脸面,笑不得。父亲死后她就不怎么梳妆了,说话的声音从软软的江南口音变成了硬邦邦的官话。族老们欺负她寡妇,想分家产,她就一个一个顶回去,账本上每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
那些年晏辞觉得母亲越来越凶。逼他读书到半夜,不许吃甜食,不许跟人玩,不许笑。他躲在被窝里哭过很多次。后来他才明白——母亲不是不近人情,是不敢。晏家几十口人全盯着他这个嫡长子。她把他逼成了"少年老成"的样子,不是她想,是她没别的选择。
她在遗书里写:母亲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她活着的时候一个字没提过。全写在纸上了。
晏辞跪在雨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没有声音。雨水灌进去,泪水淌下来,混在一起,尝不出咸淡。
他想起晏明轩——那个跟在嫡母身后叫"大娘"的庶弟。嫡母没亏待过他。吃穿读书,一样没少,给他订的亲事也是官家小姐。可他不满足,要的是整个晏家。
嫡母死了。晏明轩赢了。
膝盖疼得没知觉了。雨水顺着脊背往下灌,冷得浑身发抖,但他没起来。他欠她的,不是这一跪能还清的,但他只能跪了。
雨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大起来砸在脊背上生疼,小起来像针尖扎在脸上。不知道跪了多久,双腿没感觉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想就这么跪死算了——死了就不用跑了,不用怕谢临渊了。
但他不能死。嫡母说: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母亲只盼着你平安活着。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空气湿漉漉的,院角的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天边泛起灰白。
云溪推门进来,看见晏辞跪在院子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的。她愣了一瞬,快步走过来蹲下。
"公子。你跪了一夜?"
晏辞慢慢抬起头。泪痕被雨水冲干净了,眼眶红得吓人,但眼睛是干的。
"公子,快起来——"
云溪伸手扶他。晏辞抓住她的手臂,慢慢站起来。膝盖咔的一声响,腿麻得差点又跪回去,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天亮了。
晏辞转过身,看向云溪。眼神跟昨夜完全不同了——没有悲伤,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死寂的决绝。
"云溪。"
"奴婢在。"
"准备。"声音很平静,"我们一定要逃出去。"
云溪看着他湿透的衣裳、发白的嘴唇、通红的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
晏辞走回屋里。遗书还在桌上,被风吹到了桌角。他拿起来折好,放进木盒。木盒盖上的时候,咔哒一声。
他把木盒放进包袱,跟那枚传家玉放在一起。系紧包袱,手指在布结上停了一下。
窗外天色微亮。槐树枝上滴下最后一颗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雨彻底停了。
晏辞坐在床边,手按在包袱上,挺直了腰。
不为晏家。不为嫡母。就为自己这条命。
他一定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