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叠密报——晏家的。谢临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埋在晏家的暗桩传回来的。三批情报,前后不过三天。
十月初三。老夫人去祠堂上香,晏明轩尾随,门从外面锁了。次日仆人开门时,老夫人倒在蒲团上,后脑磕在供桌角上,血淌了一地。
十月初四。晏明轩召集族老,说老夫人心疾发作摔死了。有族老要走,被护院堵在门口。他拿出晏辞的坤泽身份文书,白纸黑字盖着大夫的印。族老们全沉默了。当日下午,族老会决议:把老夫人从族谱上除名。
十月初五。晏明轩继任家主。同日,晏辞被逐出族谱。
案上还有两样东西。
老管家的供词。人关在暗牢里十来天,什么都招了:老夫人在祠堂里喊救命,他在院外听见了。晏明轩堵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事后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封口。他画了押。
一块血帕子。素面的,被血浸透成了深褐色。边角绣着"晏"字,针脚细密。老夫人摔倒时攥在手里的,暗桩截下来的。仵作验过——人的血,浸透了三层布。
谢临渊把三份密报看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更慢。
然后他拿起那块帕子。
他的指节捏着密报边缘,一点一点泛白。呼吸从平稳变沉重,又从沉重变成极慢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吐息。
影一跪在地上,后背冷汗浸透了中衣。跟了谢临渊十几年,他知道这种沉默比暴怒更致命。
良久,谢临渊把帕子放回案上。
"核过了?"
"三遍。暗桩三人情报互相印证,老管家供词对得上。帕子仵作验了两遍——外力撞击,不是心疾。"
谢临渊没说话。他挥了挥手。
影一起身,退了三步,转身正要走。
影一刚起身,又被叫住了。
"等等。"谢临渊走回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晏家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影一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陛下,晏明轩已经正式继承了家主之位。他……他还把老夫人除名了,将晏公子逐出了族谱。如今晏家上下,已经是晏明轩说了算。"
谢临渊的手指停住了。
"逐出族谱?"
"是。据属下调查,晏明轩是用晏公子的坤泽身份威胁族老,迫使族老们同意的。他还对外宣称晏公子品行不端,不配为晏氏子弟。"
谢临渊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一个晏明轩。"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影一觉得脖子发凉。
"晏辞之所以跑,就是因为他觉得晏家不要他了,觉得这世上没他的容身之处了。"谢临渊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晏明轩这是把朕的人往死路上逼。"
"陛下……"
"传朕的旨意。"谢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晏明轩逼死嫡母、谋夺家产、威胁朝臣,罪证确凿。晏家满门,即刻捉拿,关入天牢。所有家产充公。"
"那晏明轩呢?"
谢临渊回过头,眼底是一片猩红。
"凌迟。"
影一倒吸了一口凉气。
凌迟。千刀万剐。这是大周朝最极刑,通常只有谋逆大罪才会用。晏明轩虽然贪婪狠毒,但也只是家族内斗,够不上凌迟的罪。
"陛下,这罪名恐怕……"
"朕说是凌迟,就是凌迟。"谢临渊一字一句,"谁敢多嘴,一并送进去陪他。"
"属下遵旨!"
影一不敢再多言,领命退下。
御书房里再次只剩下谢临渊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被揉皱的信纸,久久没有动弹。
"晏辞。"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
晏明轩被抓的时候,正在晏家正厅里喝茶。
他刚收到消息,说皇上封锁了九门,正在满城搜捕什么人。他还在心里暗笑,觉得这肯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刺客得罪了皇上,跟自己没关系。
结果大门被"轰"的一声踹开。
一队御林军冲进来,刀光闪闪,瞬间就把厅里的家丁护院全按在了地上。
晏明轩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们干什么?!"他猛地站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是晏家家主!你们敢闯晏家?"
领头的校尉冷笑了一声,走上前。
"晏家主?"他上下打量了晏明轩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从你逼死嫡母那天起,你就不是什么家主了。"
"你胡说!那是她自己心疾发作——"
"带走。"校尉不耐烦地挥挥手。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晏明轩。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要见皇上!我有冤枉!"晏明轩拼命挣扎,鞋都跑掉了一只,狼狈不堪。
校尉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
"别喊了。皇上说了,送你上路。"
晏明轩的瞳孔猛地一缩。
"送、送什么路?"
"凌迟。"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晏明轩脑门上。他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裤子瞬间湿了一片。
"不……不可能……皇上怎么会为了一个弃子——"
"晏公子不是弃子。"校尉打断了他,语气里混着嘲讽,"他是皇上的逆鳞。你碰了,就得死。"
晏明轩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晏辞是被皇上厌弃的破鞋,是他往上爬的垫脚石。可他不知道,那块垫脚石,是皇上捧在心尖上的人。
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
行刑那天,菜市口围满了人。
晏明轩被绑在刑柱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扒光了,只留一条裤衩。他浑身都在抖,牙齿咯咯作响,眼神涣散。
刽子手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提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正在磨刀布上慢慢蹭着。
"吉时已到——"
随着一声锣响,人群安静下来。
刽子手走上前,在晏明轩胸口比划了一下,第一刀切了下去。
"啊——!"
晏明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尖得不像人声。
血顺着刀口流下来,滴在脚下的黄土上。
围观的百姓有人捂住眼睛,有人伸长脖子,交头接耳。
"这就是晏家那个二少爷?"
"听说是为了夺家产,把自己亲娘都逼死了。"
"活该。这种畜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晏明轩听不见百姓的议论。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疼。
太疼了。
每一刀下去都疼得钻心。他想晕过去,可偏偏又清醒得可怕。
他看着刽子手那张麻木的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皇上……饶命……皇上……"
刽子手手起刀落,又是一片血肉翻卷。
"别喊了。"刽子手低声说,"皇上就在城楼上看着呢。"
晏明轩艰难地抬起头。
远处的城楼上,明黄色的身影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晏明轩知道,那个人在看他。像看一只蚂蚁,像看一堆垃圾。
直到死,晏明轩都没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皇上恨他到这种地步。
他只知道,如果有来生,他再也不会去碰晏辞一根手指头。
刀光闪过。
晏明轩的视线渐渐模糊,最终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