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大典的消息传下去之后,整个后宫都被搅动了。
尚衣局整夜灯火通明,绣娘们分成三班连轴转,五十四位绣娘一人一根针,金线银线堆了满屋。君后喜服上的凤凰尾羽需要一千三百一十四针回针绣,多一针太密,少一针太疏,主事姑姑已经拆了六版,眼眶熬得乌青,还不肯点头。尚仪局的女官们翻遍了《周礼》《大唐开元礼》和前朝《圣典仪制》,逐条逐句地抠封后大典的一百零八道仪程——从迎亲的轿辇用几匹马拉、到合卺酒的杯子用什么玉、到拜天地的毯子铺几层红绸,全都吵得面红耳赤。尚膳局拟的菜单铺了满墙,光是冷碟的名字就让御厨们掉了三天的头发。
寝殿里更是一天比一天热闹。
今早尚衣局又送来一批新料子——这回是苏州织造府的缂丝,一匹是龙凤呈祥,一匹是百鸟朝凤,缂丝的纹理细得像流水,远看是画,近看才看得出是一根一根丝线织出来的。主事姑姑跪在地上展开料子的时候手都在打颤——这种品级的缂丝,整个大梁只有宫里才有,而宫里也只有三匹,两匹现在全在这间寝殿里了。宫女们进进出出,捧着银盆、铜镜、绣筐、针线盒,把寝殿的地面踩得锃亮。有人蹲在墙角比量地毯的尺寸,有人爬在梯子上给窗棂刷新的红漆,有人在门口和侍卫核对大典当天的站位名单——整座殿热闹得像集市,可晏辞只觉得那是一群人在给牢笼刷漆。
今日送来的是尚工局新打的一整套凤冠首饰——累丝金凤步摇十二支,点翠牡丹华盛一顶,九尾凤钗一对,红宝镶金耳坠一双。每一样都装在紫檀木的匣子里,盖着明黄的锦缎,捧进来的太监连脊背都比往常弯得更深。昨日送来的是一匹江南云锦,用金线织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铺展开来足足有三丈长,是织造府的匠人花了整整一年、耗尽了一千二百根金线才织出来的贡品。前日是一斛南海珍珠,颗颗都有拇指肚大小,滚圆雪白,串起来能做一整副珠链。
绫罗绸缎、珠翠金玉、珊瑚琥珀、西域香料——各色奇珍异宝流水一样送进来,在墙角堆成了一座耀目的小山。
"晏公子,您瞧这料子——"李玉捧着一匹正红色的云锦凑到晏辞面前,脸上的褶子笑得堆成了菊花,"尚衣局新送来的,给您做喜服的衬里。"
晏辞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日光从雕花木格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外面披着谢临渊今早亲手套在他身上的玄色外袍。袍子太大了,肩线挂到了大臂上,袖口堆在手肘处,衣摆铺在软榻上又滑了半截垂到金砖地面。他的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他没有看李玉手里的云锦,也没有看墙角那座珍宝堆成的小山。
他在看窗外。寝殿的窗户很高,雕花木格把天空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菱形。看得见几根槐树枝,和枝头上蹲着的一只灰麻雀。麻雀歪着脑袋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然后扑棱一下飞走了。
晏辞的目光追着那只麻雀,直到它消失在朱红的墙头上方。
正红色。
满屋子都是正红色。
喜服是正红的,盖头是正红的,床帐换了正红的,连地上铺的地毯都换成了红底金线的鸾凤和鸣图。那颜色太艳太烈,刺得他眼睛生疼——这不是喜庆的红,是血的红,是被缝合在笼子里的鸟最鲜艳的羽毛。
"放着吧。"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玉愣了一下。这几日送东西来,晏辞都是这副反应——不推拒,不感激,不哭不闹不笑。看什么都淡淡的,像是在透过那些金碧辉煌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点头哈腰地把云锦放在珍宝堆上,退了出去。
谢临渊每天都来。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深夜。他来的时候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晏辞旁边,跟他说封后大典的事。
"钦天监已经算好了日子,三个月后的初九,紫微星正照中天,是今年最好的吉日。"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案几上那只累丝金凤步摇,在指尖转着,金色的流苏在烛光里晃出一圈细碎的光晕,"尚衣局也快把喜服改好了,这次的绣样是第一百一十三版,朕亲自挑的——凤尾用的是盘金绣,每一根尾羽上嵌一粒南海小珍珠,一百零八粒,正好合了一百零八道仪程之数。"
他说得津津有味,指节轻轻叩着案面,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舒展。晏辞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应一声"嗯"。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匹被揉皱又展平的喜服料子上,正红的绸面映在他眼底,把他瞳孔里的什么东西也染红了。
谢临渊盯着他那声"嗯",眼底的光变得微妙。
他知道晏辞的顺从不正常。
晏家嫡长子,那个惊才绝艳的东宫伴读,在被囚禁、被侵犯、被戴上脚铐之后,忽然变得安安静静地听他讲婚事——这不是认命,是蛰伏。是藏在冰面底下等着裂缝的鱼,只等一个机会就会破水而出。换成以前,谢临渊也许会把他看得更紧。可现在他也需要晏辞站上那个位置——不是靠锁链捆上去的,是穿着正红的喜服、一步一步走过一百零八道仪程,变成他谢临渊名正言顺的君后。
所以他对晏辞的看管变得微妙了。暗处的眼线没有撤,但明面上的守卫确实少了几个。门口那个一直盯着的暗卫换成了两个轮值的小太监。谢临渊来寝殿的频率从一天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偶尔太忙甚至两天才来。寝殿外面的侍卫少了,换成了进进出出的尚衣局绣娘和尚仪局女官。影一不知道去了哪里,很久没有露面了。
晏辞当然注意到了。
他开始观察。门口那两个太监的换班是在午时,新来的人总会比规定时间晚一盏茶的工夫到岗,这一盏茶的工夫里寝殿外头空无一人,正好够一个身形伶俐的人从墙角那道侧门溜出去。送喜服衬里的推车每天傍晚会经过后花园的角门,推车很大,底下有一层隔板,是用来放替换下来的旧绣样的,刚好够蜷进一个身形单薄的人。那个送锦缎来的小太监每次都在酉时三刻到,怀里抱着摞得比头还高的锦盒,走路低着头看脚面,从不抬头看人。
晏辞在他第四次来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他几眼。看他的肩宽——跟自己差不多,都是偏窄的骨架。看他走路时后颈的弧线——微微弓着,和自己低头时的角度几乎一致。看他脚上那双灰布鞋——半旧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和自己那双被收走的旧鞋是同一个鞋匠的手艺。
差不多。
如果换上那身灰蓝色的太监服,佝偻着身子混在进出的宫人里,不抬头,不看人,脚步不乱——也许能走到角门。再从角门混进运送废弃布料的推车里,就能出后宫。出了后宫,就是外朝。外朝的宫墙矮一截,守卫也少——他以前当伴读的时候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那扇通往宫外的侧门。
他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装在脑子里,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眼睛望着窗外那方被雕花木格切碎的天空。
满屋子刺目的正红色把他笼在中间。那匹云锦还堆在珍宝山上,金线绣的龙凤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床帐上的新凤凰歪着黑曜石珠子做的凤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嘲讽他。脚踝上的银铐安静地躺在地毯上,龙纹在昏黄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还有一个多月。
还有时间。
每天夜里谢临渊走了以后,晏辞就会从软榻上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把白天的观察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银铐在脚踝上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他不知道谢临渊是故意松的还是真的忙得顾不上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机会是真的,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出现的裂缝,他必须在它合上之前钻出去。
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快到了。等到深秋,等到封后大典那天,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