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决定绝食。
这个念头是那天夜里谢临渊走后产生的。他蜷在床角,抱着膝盖,脚上的锁链随呼吸微微晃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才的画面——他的身体闻到冷松香就发软,腺体自己往外渗白梅香,膝盖打颤,呼吸紊乱。
他恨谢临渊。
但他更恨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
练了十几年的武,读了十几年的书,以为自己是个能掌控自己的人。结果连自己的后颈都管不住。那副银铐锁的是脚,可身体这副枷锁锁的是魂。既然管不住这具下贱的皮囊,那就饿死它。
他的命他做不了主,他的死总可以吧。
谢临渊什么都算到了——算到他会跑,算到他会去找苏慕言,算到用什么人威胁他最有效。但有一件事谢临渊算不到:一个人不想活了的时候,什么威胁都没用。他不信谢临渊连这个都能拦住。
第一天。
云溪端了早膳进来——山药粥、蒸糕、一小碟酱菜,都是晏辞从前爱吃的。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把粥碗往晏辞那边推了推。
"公子,趁热吃一点吧。"
晏辞靠在床头,眼睛睁着,看的是对面的墙。墙上有道裂缝,从房梁一直裂到踢脚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没动。
"公子?"
晏辞伸出手,动作不快。他的手很稳,稳到云溪以为他是要去端碗。然后他把整个托盘扫到了地上。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炸开。山药粥溅了一地,白色的米浆混着碎瓷片,从床边一直淌到门槛跟前。蒸糕滚到墙角,沾了一层灰。
云溪被吓得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公子!"
"出去。"晏辞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发火,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云溪蹲下去收拾碎片,手抖得厉害,两片碎瓷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响声。她捡着捡着,眼泪掉在地上,和粥混在一起。晏辞没有看她。
她收拾完,端着空托盘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晏辞还是那个姿势,看着墙上的裂缝。
门关上了。落锁。
中午的饭菜送来时,晏辞还是没碰。他能闻到饭香——山药粥的气味顺着托盘飘过来,钻进鼻子里,胃本能地绞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云溪听到了,眼睛亮了一下。晏辞只是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晚上的也是。
第二天。
云溪端进早膳的时候特意换了一套新的瓷碗。晏辞看都没看,又扫到了地上。这一次他扫完之后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虚的。两天没吃东西,血糖低到连抬起手臂都费劲。他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让云溪出去。他靠在床头,闭着眼,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两天没喝水,嘴唇起皮起得像碎纸片,有一道裂口渗出了血丝。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铁锈味。
云溪跪在床边,不收拾碎片了。她就跪在那里,看着晏辞的脸。
"公子,您打我骂我都行。您吃点东西吧。"
晏辞没睁眼。
云溪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忍着没哭出来。她知道晏辞不喜欢看人哭。"公子,您就算恨陛下,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出气啊。您要是倒下了,夫人怎么办?晏家怎么办?"
晏辞的眼皮动了一下。
"云溪。"他的声音比昨天沙哑了很多,像嗓子眼被砂纸磨过一遍。
"奴婢在!"
"你说这些没用的话,不如把地上收拾了。"
云溪愣在那里,嘴唇抖了很久,最终低下头,一点一点把碎片捡起来。
午膳。晏辞没碰。下午的汤药送进来,他看了一眼那个冒着热气的药碗,伸手端了起来。云溪眼睛一亮。然后晏辞把碗摔在了墙上。
药汁沿着墙壁往下淌,在裂缝里渗进去,留下深褐色的印子。
"奴婢去叫太医!"云溪转身就要往外跑。
"别去。"晏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硬,"去了就别回来了。"
云溪的脚步钉在门口。
第三天。
晏辞已经起不来了。
他靠在床头,脑袋歪向一侧,连把脖子直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对光的反应都慢了——云溪端着蜡烛靠近的时候,他的瞳仁缩了一下,很慢,像生锈的门轴。
三天滴水未进。原本就清瘦的身子迅速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塌下去两个坑。眼窝深深陷进去,从侧面看像是头骨上凿出的两个洞。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裂缝里渗出的血结了痂,又被新的裂口撑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青色的血管都在皮肤下面消淡了。
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虚空,不发一言。不是空洞——空洞是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睛里还有东西,是一种很硬很硬的、不肯熄灭的光。像蜡烛烧到最后那一点点芯,明知道快没了,还是烧着。
偶尔他会想起一些不相干的事。小时候在院子里练剑,母亲隔着窗户看,从来不说话。后来他才知道那扇窗户的窗栓从外面锁着,母亲打不开。再后来他就不怎么去看母亲了,因为每看一次就觉得胸口堵得慌。现在他自己也被人从外面锁着了。不过他比母亲强——母亲被关了二十年,他只被关了三天就快解脱了。
云溪跪在床边,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再也不说"吃点东西吧"了。她知道说了没用。她只是跪在那里,隔一会儿就拿湿帕子去擦晏辞干裂的嘴唇。帕子贴上去的时候晏辞本能地抿了一下嘴——那是身体最后的求生欲,和意志无关。
"公子。"云溪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哭得太多,嗓子像被扯破的布,"您再这样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真的会死的……"
晏辞没有说话。
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将脸转向墙壁。那个动作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脖子上青筋暴了一下,又平下去。脚上的锁链跟着动了,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响动。
云溪站起身。她的腿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跌倒。她扶着床柱站稳,看着晏辞对着墙的背影——肩胛骨隔着衣服凸出来,像两片随时会刺穿布料的刀刃。
她知道晏辞是铁了心要绝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晏辞决定的事,没人能改。老爷不行,夫人不行,谢临渊也不行。从前他用这份倔在国子监考第一,用这份倔扛过多少次打压。现在他用这份倔去死。
云溪不怪他。她什么也不怪。她只是觉得疼。从心口一路疼到嗓子眼,憋着,出不来。
云溪把手里的湿帕子放在床头柜上。帕子是凉的,她刚才蘸过温水——晏辞说过温水擦嘴唇比凉水舒服。她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杯子旁边。
然后她转身,推开了寝殿的门。
她站在门口,对侍卫说话的时候嘴唇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晏辞听见——其实晏辞什么都能听见。三天不吃饭不喝水,耳朵反而比以前更灵了,大概是因为饥饿让所有感官都变得锋利。
"去禀报陛下。"她说,"公子不行了。"
门在身后关上。
落锁。
寝殿里又只剩下晏辞一个人。窗外的光从东到西走了大半天的路,斜斜地打在对面那堵墙上,正好照在那道裂缝上。裂缝里的药渍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深褐色的痕迹,从上到下,像墙上裂开了一条血管。
晏辞盯着那道裂缝,一动不动。
锁链垂在床边。三天没怎么动,银铐和皮肤之间的空隙里积了一层细细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三天前铐是冰的,现在是温的。他这三天唯一做的事就是把这副铐焐热。
他在等。
等谢临渊来。
等他来的时候,自己还有没有最后一口气,能把死这件事做完。把这条命还给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