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辰来过几次后,晏辞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目光总算有了落点。
之前他是看天花板、看窗纸、看帐顶的暗纹,看什么都行,就是不看他面前的人。现在不一样了。谢景辰在床边玩,他会看。谢景辰笑,他也会看。偶尔谢景辰摔了个屁墩儿,他的手会下意识地伸出去挡一下——挡完了又缩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变化不大,真的不大。他照样不跟谢景辰说话,照样不抱他,照样每天靠在那儿发呆。但谢临渊看出来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在殿门外头看了好几回,每次都是站一会儿就走,不进去。影一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什么也不敢问。
他知道晏辞在怕什么。不是怕他,至少不全是。晏辞怕的是自己在乎。怕的是那条缝一旦开了,就再也合不上。
谢临渊在殿外站了很久。冬至刚过,风很冷,吹得他玄色大氅的毛领簌簌作响。他终于转身走了。
但这天下了朝,他没去御书房,直接往寝殿走。
殿门关着,里头有动静。是小孩子咯咯笑的声音,还有乳母轻声哄着的声音。
谢临渊推门进去。谢景辰正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摆弄着一只木刻的小马。小马的轮子掉了一个,他就蹲在那儿抠,抠得满手都是灰。晏辞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他的目光很淡,没有温度,但确实在看。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一把将谢景辰抱了起来。
晏辞的目光跟着那个小身影从地上到了谢临渊手里。只是目光——他的脸没有转,表情没有变。但谢临渊弯腰抱孩子的那一刻,他后颈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一种比思维更快的警觉,从他瘫了一年的神经末梢里弹起来。他不知道谢临渊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谢临渊今天不对劲。不是平时的狠,不是喝了酒之后的疯。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压了太久忽然被拧开的闸。
"父皇?"谢景辰不明所以,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蹬了两下,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谢临渊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刀鞘是黑的,刀刃是银的。他缓缓拔出刀身,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乳母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
"出去。"谢临渊头也没回。
乳母连滚带爬地跑了。
殿门关上了,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谢临渊的刀尖对准了谢景辰的手臂。谢景辰还小,不知道那是什么,伸手去抓刀刃,被谢临渊避开。他咯咯笑着,以为父皇在跟他闹着玩。
"晏辞。"谢临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你看朕一眼。"
晏辞的眼睫颤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别处。落在地毯上,落在谢景辰掉在地上的那只小木马上,就是不看他。
"你不看是吧?"
谢临渊的手指微微用力,刀尖在谢景辰的衣袖上压出一道凹痕。布料被割开了一条口子,露出底下白嫩的小手臂。
谢景辰这才觉得不对劲,笑容收了起来,瘪着嘴看晏辞。
"父皇……"
"朕数到三。"谢临渊没理他,眼睛盯着晏辞,"一。"
晏辞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锦被。锦被的料子很滑,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来,薄得几乎透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先是在胸腔里撞,然后是太阳穴,然后是耳膜。砰。砰。砰。每一下都在告诉他:他在乎。他在乎那个连"父君"都喊不清楚的小东西。他在乎那条从他被剖开的肚子里拿出来的命。他在乎得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疼,疼得他想从床上弹起来把谢临渊推开——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被银链锁了一年的身体,被乾元威压碾过的神识,每一个关节都被恐惧锈住了。
"二。"
谢景辰终于开始扭了。不是闹——是怕。小孩儿对危险的直觉比成年人准得多,他感觉到了父皇手臂上的肌肉在一寸一寸地收紧,感觉到了那把凉飕飕的东西离自己的胳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扭着身子想躲,被谢临渊的手臂箍得死死的。他张嘴要哭,嘴巴张开了,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哇"的一半被打断的气音——
"三。"
短刀落下的那一刻——
"不准碰他!"
晏辞猛地撑起身子。他的动作太大太急,牵动了脚踝上的银链,哐当一声巨响,链子撞在床柱上,震得整张床都晃了一下。他从谢临渊怀里一把拽过谢景辰,紧紧护在胸前。手臂收得太紧,谢景辰被他勒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晏辞浑身发抖。他的嘴唇煞白,脸色比平...
谢临渊的刀还悬在半空。他看着晏辞。那个一年多来第一次有了情绪的人——眼底是恐惧,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急的,是气的,是那种宁可自己死也不让孩子受伤的狠劲。
谢临渊缓缓收回了刀。刀身入鞘,咔哒一声。
然后他笑了。一开始只是嘴角微微上翘,后来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从低到高,越来越失控。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到最后几乎带着癫狂。
殿门外的影一听到动静,带着人冲进来,跪了一地。殿里的宫人都跪在地上,头埋得死死的,大气不敢出。
"晏辞。"谢临渊蹲下身,伸手捏住晏辞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他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朕找到你的软肋了。"
他的手指在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原来你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他说,声音里满是偏执的得意,"只要有景辰在,你就永远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晏辞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几乎要出血。他抱着谢景辰,手臂收得更紧了。谢景辰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他身上蹭。
晏辞不看谢临渊。他眼底的微光又一点点被死寂吞没。那扇刚刚打开了一条缝的门,被他亲手关上了。
但这一次,谢临渊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他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间,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晏辞和哭得撕心裂肺的谢景辰。
"把孩子抱走。"他对门外的乳母说。
乳母冲进来,想把谢景辰从晏辞怀里抱出来。晏辞不松手。
"晏辞。"谢临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晏辞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松开了。
谢景辰被乳母抱走的时候还在哭,伸着小手喊"父君",声音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远。
殿门关上了。
晏辞跪在地上,低着头,背脊绷成一条直线。银链从他脚踝延伸到床柱,绷得笔直。他的膝盖磕在硬地板上,生疼,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一动不动。
谢临渊没走。他就站在晏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晏辞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很慢,很稳。他没看谢临渊,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面朝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谢临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只小木马捡起来,放在了床头柜上。木马缺了一只轮子,搁在柜面上歪了一下。
然后他也走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晏辞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什么都吸得进去。
包括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