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没再用极端手段逼晏辞。那天的短刀之后,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验证,反而安分了下来。
晏辞依旧被锁在寝殿里,银链没取,守卫没撤。谢临渊不再动不动就拿孩子威胁他,也不再逼他说话——不是不想逼,是被那声"不准碰他"后劲震住了。一刀捅下去,他捅出了晏辞的软肋,也捅出了自己的。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手,是底下的东西。他可以把整个太医院用"陪葬"两个字碾碎,可他不敢再对怀里那个咯咯笑的小家伙亮刀子。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他发现晏辞会挡。
日子一天天过着。
太医院的药还是照旧,每天三碗,一碗都不能少。晏辞喝得比之前痛快了些。不是他想通了,是他得活着。谢景辰还需要他活着。
药还是那个药,苦得人舌根发麻。但晏辞不再像之前那样喝得跟受刑似的。他现在端起碗就喝,一口接一口,喝完还把碗底亮给小太监看,意思是"我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小太监每次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一句话惹他不高兴。但晏辞从来不发作,他连情绪都懒得给了。
谢景辰每天都会来。小家伙从一岁长到一岁半,话渐渐说利索了,腿脚也越来越稳。有时候他自己跑进来,扑到床边,仰着头喊"父君"。
"父君,景辰来了。"
"父君,你看这个。"——手里举着半块啃过的桂花糕,糕渣糊了一手心。
"父君,这个好吃。"——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塞到晏辞嘴边,晏辞没张嘴,他就一直举着,举到自己胳膊都酸了。晏辞最后张嘴咬了一小口。谢景辰就笑了。
晏辞不主动跟他说话,但也不再完全不理。谢景辰递过来的糕点,他会接。谢景辰摔倒,他会伸手扶一把。谢景辰趴在床边睡着了,他会把自己的披风盖在孩子身上。
仅此而已。
他从来不抱谢景辰。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天夜里抱过一次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扛不住。那孩子太软,太热,往他怀里一钻,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所以他尽量不去抱。
谢景辰也不在意,照样每天跑过来,趴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谢临渊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有时候他下了朝会来,坐在床边看晏辞和谢景辰。一大一小,一个不说话,一个叽叽喳喳,声音从殿这头蹦到那头。晏辞垂着眼剥橘子、撕橘络,谢景辰凑过去张嘴等着——晏辞就把剥干净的那瓣塞进他嘴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发现。谢临渊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看到后来他也不坐了——蹲在谢景辰旁边,拿起一块积木,搁在孩子搭歪的房顶上,问"这么搭对不对"。谢景辰看了一眼,说不对话是横着放的,抽出来竖着搁回去。谢临渊也不恼,又拿了一块,学着儿子的样子往上摞。积木啪一下倒了——父子俩一起蹲在地上捡。
"晏辞。"有一天,他忽然开口,"你瘦了。"
晏辞没理他。
"朕让御膳房给你炖了汤。"
还是没理。谢景辰蹲在地上玩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然后"啪"地一下拍扁了,又从头搭。
谢临渊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有时候他带点东西来,有时候不带。带东西的时候,多半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江南进贡的玉雕、西域来的琉璃珠、一本孤本画册。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晏辞从来不看。谢景辰会凑过去看,眼睛亮晶晶的,但晏辞不碰,他也不碰。父子俩在这件事上倒是出奇地一致。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
晏辞偶尔会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天。银链只有三尺长,他走到窗边就到底了,链子绷直,拽得脚踝生疼。
他从来不喊疼。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蝉鸣声从御花园传过来,隔着几重宫墙,模模糊糊的,听得人发困。秋天银杏落了一地,谢景辰蹲在院子里捡叶子,捡了一把跑进来搁在晏辞手心里,说"给父君看"。晏辞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枯叶子——黄了一半,有几片被虫子咬过边缘——然后把手心合上了。冬天御花园的石板结了冰,谢景辰被乳母裹成一颗球,只露出一双圆眼睛,踩在冰上滑了一下,被谢临渊一把拎住后领提起来,两条小短腿在半空蹬了蹬,咯咯笑。
他脚踝上的伤痕没有好过。银链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那块皮肤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长了一层老茧。太医来请脉的时候看到那道伤,吓得手都在抖,但又不敢说什么。
谢临渊也知道。他见过那道伤。每次太医换药的时候,他站在殿门口看过——不是正眼看,是偏过头从门缝往里看。那道银链卡在暗红色的皮肉上,边缘泛着血丝,新生的嫩肉和老茧交叠在一起,像是反复修补却永远修不好的墙缝。每次看完他走回乾清宫,一路上都不说话。
他没有替晏辞取下银链。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松开,晏辞就跑了。
谢景辰有时候会碰那条链子。他蹲在地上,好奇地拨弄着链环,皱着眉头说:"父君,凉。"
晏辞会把脚往回缩一点。
"别碰。"
这是他对谢景辰说过的最多的话。
谢景辰两岁这年,开始学着跑了。
不是那种扶着东西挪的走,是真正的、自己迈腿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子往前倾,像是随时要扑倒,但就是倒不了。从殿门口一路冲进来,歪歪扭扭的,像只喝醉了的小鸭子。有次跑急了刹不住,一头撞在床沿上,额头磕出个红印子。他没哭,自己揉了揉,仰头看晏辞。晏辞伸手把他拉起来,用拇指在他额头那块红印上按了按,两下,松开。
谢景辰站起来,又跑。跑到床边,又摔。又爬起来,又跑。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摔了十几趟。晏辞的手伸了十几回。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让影一去换了一条新的银链。还是三尺长,但内侧垫了一层软皮。
晏辞发现的时候,是新链子刚换上的第二天清晨。他醒了之后脚一动,觉得哪里不太对——链子的重量没变,拉扯的力道没变,但脚踝上那股咬进骨头里的冰凉,没了。他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链子,又看了看床柱上的铜环。链子还是那条链子。只是内侧多了那层软皮,贴在皮肤上,被体温捂热了之后带着一点微微的暖。像是有人终于想起来——锁着的是个活人。
他没有说话。
谢景辰跑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在看链子,凑过来问:"父君,这个好看吗?"
晏辞看了他一眼。
"不好看。"他说。
谢景辰"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玩积木了。
晏辞垂下眼,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缩了回去。链子内侧的软皮贴着脚踝,确实没那么凉了。
但也仅仅是没那么凉而已。
日子还在一天天过着。晏辞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会过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谢景辰还在他身边,他就哪儿也去不了。但反过来想——只要谢景辰还在他身边,他就还有什么可以守着的东西。
这算是安慰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小东西吃他剥的橘子的时候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搭积木的时候舌头会伸出来抵着上嘴唇,睡着了会把脸往他腿上拱——每一件都是小事。但一堆小事叠在一起,就是他每条锁链上那层软皮。不是安慰,是不那么疼了。仅此而已。
他只是每天醒来,喝药,看谢景辰,看天,睡觉。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