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确诊之后的第三天,晏辞的孕吐开始了。
不是那种大动静的吐。就是早上起来胃里一阵翻涌,酸水涌到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堵在那儿。他趴在床沿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吐出来,反倒把眼泪逼出来了。
云溪端着铜盆跪在旁边,急得手都在抖。"公子,奴婢去叫太医——"
"不用。"晏辞擦了擦嘴角,声音哑得厉害。他靠回床头,闭着眼喘气。
外头有脚步声。
不是谢临渊的——谢临渊走路步子重,龙靴踩在金砖上闷闷的,听得出来。这个脚步声轻,还带着跑,一路小跑过来的。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是探进来一颗小脑袋,扎着两个小鬏鬏,然后整个人挤了进来。
谢景辰穿着一身靛蓝的小锦袍,袖口绣着金线的小老虎——还是那件他最喜欢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
"父君!"
他跑到床边,仰着脸看晏辞。两岁多的孩子,个头才刚过床沿。他踮着脚,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晏辞面前递——是一块桂花糕,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碎屑从指缝里往下掉。
"父君吃。"他说,"御膳房刚做的,可甜了。"
晏辞低头看着那块碎成一团的糕点,没接。
谢景辰举了一会儿,手臂酸了,就放下来。他没生气,把糕点放在床沿上,然后自己爬到床上。爬床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先抓住被单,一条腿跨上去,再使劲一蹬,整个人滚上去。
他挨着晏辞坐下来,小短腿悬在床沿外头一晃一晃的。
"父君,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晏辞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的问题越来越多了。以前只会哭,会喊父君,会说不要走。现在会问了。
"没有。"他说。
"骗人。"谢景辰歪着脑袋,"你脸白白的,跟上次一样。上次你也说不舒服。"
晏辞没说话。
谢景辰伸手,把小手贴在晏辞的小腹上。动作轻得很——不是平时那种扑上来不管不顾的力道,是慢慢地、小心地放上去。掌心热乎乎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手指上还有桂花糕的碎屑。
"景辰摸摸就不痛了。"他奶声奶气地说,"父皇说父君肚子里有小弟弟,景辰摸摸,小弟弟就乖了。"
晏辞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临渊跟他说的。已经跟他讲了。
"父皇还说什么了?"
"父皇说……"谢景辰皱着小眉头想了想,"说父君不舒服的时候,景辰要乖乖的,不能吵父君。还说——"他凑近晏辞,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大秘密,"父皇说小弟弟生出来以后,就跟景辰一起玩。父君就不会一个人了。"
晏辞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不会一个人。谢临渊是这么说的。
他低头看着谢景辰。这孩子正盯着他的肚子看,小脸上是一种介于好奇和期待之间的表情。两岁多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囚禁,什么叫枷锁。他只知道父皇说父君肚子里有个小弟弟,有了小弟弟父君就不会不开心了。
"父君。"谢景辰抬起头,"小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还早。"
"哦。"他想了想,又问,"那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叫景瑜好不好?"谢景辰眼睛亮了一下,"父皇说瑜是很漂亮的玉。景辰觉得小弟弟一定很漂亮。"
晏辞没接话。
谢景辰也不在意。他趴下来,把脸贴在晏辞的小腹上,耳朵贴着,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他抬起头。
"父君,小弟弟在睡觉吗?"
"嗯。"
"那景辰也睡觉。"他往晏辞身边拱了拱,把自己团成一小团,脑袋靠着晏辞的腰。过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把自己带来的小毯子扯开,盖在晏辞腿上。毯子皱巴巴的,盖了一半拖了一半。
晏辞低头看着那条毯子。
上次也是。上次他闭着眼的时候,景辰也是这么把毯子扯过来盖在他腿上的。这孩子记性很好,做过的事会记在心里。
谢景辰又趴回去了。他把手指放在晏辞的小腹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可能是看太医给晏辞诊脉看的。
"父君。"
"嗯。"
"你会一直陪着景辰吗?"
晏辞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谢景辰趴在自己腿边的样子——小脸贴在被子上,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慢。他在等一个答案,但他太小了,不知道这个答案有多重。
"会。"晏辞说。
谢景辰嘴角弯了一下,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晏辞没听清。大概是"好"之类的。
晏辞的手抬起来,悬在谢景辰的头上方。他的指尖离谢景辰的头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孩子头上冒出来的热乎气。然后他把手落了下去——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摸了摸谢景辰的头发。
就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谢景辰已经睡着了。两岁多的孩子,精力像火苗,燃得旺灭得也快。他的小手贴着晏辞的小腹,呼吸喷在被褥上,湿了一小片。
晏辞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肚子里有一个。身边躺着一个。脚上拴着一条。
谢临渊说的对——他不会一个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一个人了。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哗哗响。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帐幔晃了晃。
一只手按住帐幔,把它稳住。
晏辞转过头。谢临渊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着玄色常服,肩头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看着景辰趴在晏辞身边睡着的样子,看着晏辞的手还搭在景辰的头发上。
他没说话。
晏辞也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隔着半个寝殿,看着彼此。谢临渊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那种偏执的笑。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他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伸手把景辰踢开的小毯子重新盖好,指节蹭过晏辞的手背。
"他今天乖不乖?"
"嗯。"
"有没有闹你?"
"没有。"
谢临渊点了点头。他看着景辰的睡脸,又看了看晏辞的小腹。然后他伸手,覆在晏辞的手背上。
"朕会好好照顾你们。"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一个都不少。"
晏辞没有抽回手。他就那么让谢临渊握着,目光落在景辰的小脸上。孩子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晏辞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个孩子,和肚子里那个,都将成为他永远的枷锁。但此刻,谢景辰掌心的温度还留在他小腹上,桂花糕的甜味还飘在空气里。
他没挣开谢临渊的手。
窗外有雪落下来了,簌簌的,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