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是午后到的。
外头的雪下了一夜,到早上才停。太后的暖轿停在寝殿外头时,守门的太监愣了一下——太后上次来,是硬闯的,把门口侍卫都打了板子。这回她只带了一个贴身嬷嬷。
太监正要进去通传,太后已经迈过了门槛。
"不用报了。"她说,"哀家自己进去。"
殿内烧着炭,暖烘烘的。沉水香的味道闷得有点重。太后皱了皱眉,往里头走。
谢临渊不在。早朝还没散。
晏辞靠坐在床头,腿上盖着一层薄毯。谢景辰趴在他身边,拿着一张纸在折什么东西,折得歪歪扭扭的,嘴里念叨着"这是船""这是鸟"。
银链从毯子底下露出一截,搭在床沿上,被炭火的光照得发亮。
太后站住了。
她看着那条链子。上回她来的时候,这条链子就在。那时候晏辞刚生完景辰不久,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眼神空的。太后那次发了很大的火,把谢临渊骂了个狗血淋头。谢临渊跪在地上听着,一个字都没反驳,但链子也没解。
现在又过了一年多。链子还在。
"太后娘娘驾到——"外头的太监终于喊出声。
晏辞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来人是谁。看清是太后之后,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下床行礼。脚一动,银链哗啦一声被扯紧了。他停住了。
太后摆手。"别动。"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晏辞的脸又瘦了一圈。颧骨凸着,眼窝凹着,嘴唇干得起了皮。手指细得像是一碰就断。
"哀家听说你又有了。"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的怒气,"几个月了?"
"两月有余。"
"身子怎么样?"
"还好。"
"还好?"太后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这叫还好?"
晏辞没说话。
谢景辰被太后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纸掉在床上。他抬头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晏辞,往晏辞身边缩了缩。太后注意到他的动作,脸上的怒气收了几分,伸手摸了摸景辰的头。
"景辰乖,皇祖母跟你父君说几句话。"
谢景辰看看晏辞,没动。
"景辰。"晏辞开口了,声音很轻,"去那边玩。"
谢景辰犹豫了一下,从床上滑下去,抱着纸跑到窗边的矮几上继续折。但他没走远,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太后等他走开了,才转过头。她的目光从晏辞的脸移到他的脚腕——毯子遮住了大半,但银链还是露着一截。链子内侧的软皮已经磨毛了,边缘泛着黑。
"他还拴着你。"太后说。不是问句。
晏辞没回答。
"哀家上回来的时候就跟他说过,不能这样对你,这是把人往死里逼。他不听。"太后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现在你肚子里又有了,他还拴着——他是真不怕你出事。"
"太后。"晏辞的声音很平,"不必为臣费心。"
太后看着他。那种平不是平静的平,是死心的平。一个人被关久了,连生气都懒得生了的那种平。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快。龙靴踩在金砖上,闷闷的。
谢临渊推门进来。他穿着朝服,冕旒还没摘,一下朝就往这边赶。应该是有人通传了太后来的消息。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的晏辞,然后落在太后身上。脸色沉了沉。
"母后。"他行了一礼,"来之前怎么不叫人先传一声?"
"传了,你好把你这些链子藏起来?"太后站起来,转身面对他,"哀家上次来,链子就在。这次来,链子还在。谢临渊,你打算拴他一辈子吗?"
谢临渊的嘴角绷了一下。"母后,这是朕的私事。"
"私事?"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寝殿都嗡嗡响,"你把他锁在你的寝殿里,连脚镣都上了,这叫私事?你知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说帝王寝殿里关着个见不得人的囚犯!说你疯魔了!"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那你就不顾他的死活了?"太后指着晏辞,"你看看他!怀着孩子,瘦成这样,脚上还拴着链子。你是真不知道他会出事,还是根本不在乎?"
"朕在乎!"谢临渊的声音突然炸开了。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像是被戳到了什么地方,整个人都绷了起来。他一步跨到床前,挡在晏辞和太后之间,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护着什么谁都不能碰的东西。
"母后,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辞,为了孩子!朕不准你伤害他,也不准你干涉朕的事!"
太后被他这一下镇住了,愣了一瞬。
殿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谢景辰缩在窗边的矮几底下,抱着他的纸,不敢出声。
晏辞坐在床上。他在谢临渊身后,能看见谢临渊的后背——朝服底下的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他看了谢临渊一眼,又移开了。然后他伸手,把谢景辰招了过来。
谢景辰跑过来,钻进他怀里。晏辞把他抱住,下巴搁在孩子的小脑袋上。
太后看着他。那是一种她从没在晏辞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什么都没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空。
太后慢慢走到床边,在晏辞面前蹲下来。她伸手,想碰一碰晏辞的手。晏辞没躲,也没迎。他的手在毯子上,指节微微蜷着,指尖泛着青。
"孩子。"太后的声音忽然软了,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颤抖,"渊儿这样对你,你恨他吗?"
谢临渊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晏辞。
晏辞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盏烛火上。火苗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歪了歪,又正回去。
"臣不恨。"他说。
太后的手停在他手背上。"你说实话。"
晏辞没再说。他把谢景辰抱紧了一点,孩子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热乎乎的。
太后站起来。她转过身,看着谢临渊。母子之间的距离只有两步,但这两步里全是说不出口的话。
"渊儿。"太后的声音带着颤,"你这样对他,他迟早恨你一辈子。"
谢临渊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晏辞。晏辞低着头,下巴抵在景辰发顶上。银链从毯子底下垂下来,在炭火的光里晃了晃。
"母后。"谢临渊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只要他在朕身边。"他说,"恨就恨吧。"
太后闭上眼睛。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塌了——怒气、心疼、失望,只剩下一层疲惫。她转过身,朝殿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晏辞一眼。
晏辞还是那个姿势——抱着景辰,垂着眼,像一座被掏空的雕像。
太后没再说什么。她推开殿门,出去了。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帐幔一阵乱晃。殿门合上,风停了。殿内又恢复了安静——炭火噼啪,呼吸声,银链偶尔碰到床柱的轻微金属响。
谢临渊站在床边,背对着晏辞。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在床边蹲下。他的冕旒还没摘,珠串在脸侧晃着,挡住了表情。他伸手,扯过毯子,把晏辞露在外面的脚踝盖好——那条银链被他塞进了毯子底下。
"冷。"他说。
晏辞没看他。
谢临渊在床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站得很近,近到晏辞能闻到他朝服上熏着的冷松沉水香。那香味钻进鼻腔,晏辞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没吐。就那么坐着,抱着景辰,等那股翻涌慢慢地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