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走后,寝殿又恢复了死寂。
殿门合上的余音还没散尽。景辰被乳母带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扒着殿门不肯撒手,嗓子哭得哑了。乳母把孩子手臂掰下来,转身走了。殿门关上,最后一丝声响也断了。
晏辞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已有两月,贴身的衣裳掩着,摸上去能感觉到那里不再是平的。
他伸手按上去,掌心冰凉。
云溪端来的安胎药,他硬撑着灌下去,不出半刻钟就全吐在了床边的铜盆里。药汁混着酸水,苦得舌根发麻。
"公子,您再吃两口。"云溪端着碗,声音压得很低,"太医说了,这胎本就弱,您再不吃东西,身子撑不住的。"
碗里是米汤,熬得稀烂,浮着一层米油。晏辞闻了一下,胃里就往上翻。
他摆摆手,把碗推开。
"就喝一口。"云溪没走,"您不能什么都吐,孩子怎么办?"
晏辞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云溪一眼。云溪低着头,眼圈发红:"公子,您不为自个儿想,也得为孩子想想。"
他不想吃。
胃里翻江倒海,闻见什么都想吐。御膳房的补汤一掀盖子就冲得他头晕。反倒是寝殿里常年浸着的沉水香味儿,以前他闻了只觉得窒息,现在倒成了唯一让他舒服点儿的东西。
可谢临渊不在。
他已经三天没来寝殿了。听说是江南那边闹水患,折子堆了半桌案。他不关心真假。他只知道,没有那股沉水香,浑身都不对劲。
坤泽孕期的身子,本就是靠乾元的信香吊着的。他被永久标记过,又常年泡在谢临渊的信香里,早就离不开那股味儿了。以前他恨那股信香,恨它钻进四肢百骸,把他的身体改造得离了谢临渊就活不成。
现在他不恨了。
恨也没用。
谢临渊不在,他的身子就像被抽了骨,软得连坐都坐不住。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手脚发凉,头也晕。他靠在床柱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头,闭着眼喘气。
脚腕处传来一阵灼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银链磨在脚踝上,那块皮肉早就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反复发炎,渗出的黄水把里衣染了一片。太医来过几次,上了药也不见好。银链一天不解,伤口就好不了。
他试动了一下腿,锁链哗啦一响,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着唇没出声。
殿外的天暗下来,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哗哗响。炭盆里的火苗歪了歪,又缩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忽然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寒气,还有那股熟悉的沉水香。
晏辞猛地睁开眼。
谢临渊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大氅还没脱,肩头上落着薄薄一层雪。他脸色疲惫,眼底带着红血丝,胡茬都没刮干净。
两人对视了一眼。晏辞没说话,可身子已经先动了。
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动,腿已经迈出去了。他拖着锁链下了床,脚踝的伤口被牵扯,疼得踉跄了一下,可他不管,就这么跌跌撞撞扑过去。
谢临渊下意识伸手接住他。
晏辞把脸埋进他颈窝,贪婪地吸着那股沉水香。他的手指攥着谢临渊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抖。那股冷松沉水香钻进鼻腔的一瞬间,他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忽然松了,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谢临渊僵了一下。
他没推开晏辞,只是伸手扶住他的腰,怕他摔倒。大氅上的雪水滴在晏辞的手背上,冰凉凉的。
"朕回来了。"谢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下床了?脚上的伤还没好,别乱动。"
晏辞没答话。
他把脸埋在谢临渊颈间,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了,洇湿了谢临渊的衣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哭,只是本能地往那股沉水香里钻,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浮木。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把他抱起来走回床边,轻轻放下。
"云溪。"他朝殿外喊了一声。
云溪应声进来,看见晏辞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
"去拿药,给公子换脚上的药。"
"是。"
晏辞靠在床柱上,缓过劲儿来了,把眼泪擦干,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攥着谢临渊衣襟的手还没松开,指节还是白的。
谢临渊坐在床边看着他。
"江南的事处理完了。这几天不走了,在宫里陪你。"
晏辞点了点头。
谢临渊伸手去碰他的小腹,晏辞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谢临渊的手顿在半空,没生气,只是起身拿了件披风给晏辞盖上。
"外头冷,别冻着。"
晏辞没说话。
云溪端了药来,跪在床边给晏辞换脚上的药。她拆开裹布的时候手都在抖,那块皮肉已经溃烂成了一片,边缘红肿发硬,中间还有脓水。云溪用温水一点点清洗,晏辞咬着牙,额头上又冒了一层汗。
谢临渊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云溪上了药,重新缠好裹布,退下了。殿里只剩他们两人。
第二天一早,太医来请脉。
太医跪在床边,搭着晏辞的手腕,半晌没说话。手指在腕上按了又按,又换了另一只手,眉头越皱越紧。谢临渊脸色沉了下来。
"说。"
"回陛下……"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晏公子脉象虚弱,胎儿发育缓慢。脚腕旧伤反复溃烂,血气不通,长此下去,恐怕不利于胎儿发育。臣斗胆恳请陛下,解开银链,让晏公子适当活动,活血通络。"
殿里安静了。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谢临渊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晏辞垂着眼,手指搭在被面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微微隆着,被披风遮住了。
"不准。"谢临渊开口,语气冰冷,"他若活动,就会跑。"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加大药量。用最好的药给他调理身子。银链不准解。"
"臣遵旨。"
太医退下后,谢临渊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晏辞没看他,只盯着床帐上的花纹出神。帐面上绣的是并蒂莲,粉色的花,绿色的叶,一针一线绣得精细。他盯着那朵花,眼睛没有焦点。
谢临渊伸手把他揽过来,晏辞没反抗。
"你乖乖的,把孩子生下来。"
晏辞闭上眼,没说话。
夜里,他又开始孕吐。
先是胃里一阵翻涌,他猛地睁开眼,连灯都没来得及点,就趴在床沿开始吐。肚子里没什么东西了,可还是停不下来,一阵阵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谢临渊被他惊醒了,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晏辞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接过水喝了一口,又呛得咳了起来。他的手指攥着杯沿,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响。
"慢点儿。"谢临渊拍着他的背。
晏辞缓过来了,靠在床头喘气。谢临渊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小腹上。掌心温热,隔着衣裳贴在那微微隆起的地方。
"这胎,朕会好好待他。"
晏辞没接话。
他把头靠在枕头上,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吐完之后整个人都是虚的,手脚发冷,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谢临渊也不介意,就这么坐着,手一直搭在他小腹上,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