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领口松垮着,上面全是谢临渊的味道。沉水香浸透了布料,浓得散不开。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恶心。
以前闻到这股味儿,他恨不得把衣裳扒下来烧了,再把自己搓掉一层皮。现在不了。他抬手把领口拢了拢,什么都没做。
几年了。
从他被锁在这座寝殿里,被永久标记,被一次次用信香侵染,他的身体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离了谢临渊的信香就活不成,离了那股味儿就浑身难受。这是坤泽被乾元彻底占有后的本能,他抗拒过,挣扎过,到头来不过是徒劳。
笼中鸟待久了,连笼子的模样都认成了家。
谢临渊下朝回来,手里还抱着谢景辰。景辰一见晏辞醒了,就从他怀里挣下来,蹬蹬蹬跑过来,扒在床边喊"父君"。
晏辞低头看着他。
"父君,你醒了!"谢景辰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父皇说给你做好吃的。"
晏辞没接话。
谢临渊走到床边,把谢景辰抱起来,放在晏辞身边。
"朕让御膳房熬了鸡丝粥。"他说,"你吃两口。"
晏辞摇了摇头。
谢临渊的脸色沉了一瞬,又缓和下来。
"吃一口。"他把碗端过来,舀了一勺递到晏辞嘴边,"你昨夜吐成那样,身子撑不住。"
晏辞看着他,没动。
谢临渊的眼神冷了下去。
"晏辞。"他的声音也冷了下去,"你别逼朕。景辰在这儿,你总得做做样子。"
晏辞垂下眼,张嘴吃了那口粥。
谢景辰在旁边拍着手笑:"父君吃了!父君吃了!"
晏辞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没什么反应。谢临渊又舀了一勺,他照旧吃了。就这么一勺一勺的,半碗粥吃完了,谢临渊的脸色才好看些。
他放下碗,拿了帕子给晏辞擦了擦嘴角。
"乖。"他说。
晏辞没理他。
从那天起,谢临渊像是换了个人。
他每日下了朝就往寝殿跑,不再像从前那样,忙起来三五日不见人影。他陪谢景辰搭积木、讲故事,又亲自端药端水,给晏辞擦脚、换药,动作轻得很。
晏辞脚腕上的伤,他亲手上的药。
他拆开裹布的时候,晏辞缩了一下。
"别动。"谢临渊说,"上了药就不疼了。"
他的手指蘸了药膏,一点点涂在溃烂的皮肉上。晏辞咬着唇,没出声。那块肉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涂药的时候火辣辣地疼,谢临渊的手也在抖。
涂完药,谢临渊盯着那块伤看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晏辞没听见似的,垂着眼,一动不动。
谢临渊也不介意,替他重新缠好裹布,起身去御膳房了。
他亲手熬了粥,端回来给晏辞吃。晏辞不吃,他就哄,哄不成就拿景辰说事儿。
"你不吃,景辰也不吃了。"他抱着谢景辰坐在床边,"你看,他学你。"
谢景辰确实学他,端着碗摇头,说不吃不吃。
晏辞没办法,只能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谢临渊的"温柔"像一张网,把他裹得密不透风。可他心里清楚,这温柔底下藏着什么。
只要他流露出一丁点儿抗拒,谢临渊就会立刻变脸。
有一回,谢临渊要抱他,他往后躲了一下。谢临渊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捏得死紧。
"晏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朕给你脸,你别不接着。你肚子里怀着朕的孩子,外头还有景辰。你敢跑一个试试?"
晏辞没说话。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半晌,手松开了。
"算了。"他站起来,"朕不逼你。你好好待着就行。"
外头的天一天天暖和起来。
三月末,御花园里的花开了。谢临渊下了朝,没去御书房,直接来了寝殿。
"起来。"他说,"朕带你出去走走。"
晏辞没动。
谢临渊走到床尾,弯腰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
晏辞的瞳孔缩了一下。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在床头的银链被解开了。
晏辞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腕。那条银链跟了他很久了,链子磨在脚踝上,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现在链子松了,他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谢临渊站起身,伸手牵住他。
"走吧。"
晏辞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些僵,走了两步才缓过来。谢临渊牵着他,银链拖在身后,哗啦哗啦地响。
他们走出偏殿,穿过回廊,进了御花园。
外头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不冷。满园子的花都开了,粉的白的,开得热闹。谢景辰在前头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父君,快来看!这朵花好大!"
晏辞停住脚步。
他看着满园春色,眼神动了一下。
谢临渊站在旁边,看着他。
"晏辞。"他说,"你看,花都开了。"
晏辞偏过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谢临渊也不在意,就这么牵着他,沿着回廊慢慢走。银链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景辰跑回来,拉着晏辞的衣角,非要他去假山那边看鱼。晏辞被他拽着走了两步,谢临渊在后面跟着。
走到假山那儿,谢景辰蹲在池子边看鱼,晏辞站在他旁边。
池水清澈,几条锦鲤游来游去。
晏辞看着那些鱼,看了很久。
谢临渊站在不远处,没说话。
他看着晏辞的背影,挺着孕肚,站在池子边,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晃。那条银链还拴在脚腕上,另一头攥在谢临渊手里。
"父皇。"谢景辰转过头来,"父君为什么不说话呀?"
谢临渊摸了摸他的头。
"你父君累了。"他说,"让他歇歇。"
晏辞听见了,没回头。
他看着池子里的鱼,一条红的,一条黑的,还有一条花的。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游不出这个池子。
他站了一会儿,腿酸了。
谢临渊走过来,扶着他坐下。假山旁边有石凳,晏辞坐上去,谢景辰挤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父君,明天我们还来好不好?"
晏辞没应他。
谢临渊在旁边坐下,手搭在银链上,没松开。
外头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晏辞闭上眼,靠在石凳上。
他很久没晒过太阳了。
谢临渊看着他,眼神复杂。
"晏辞。"他说,"以后天气好,朕都带你出来。"
晏辞没睁眼。
"你别想太多。"谢临渊又说,"链子不会解,但你可以在寝殿里走动。朕说话算话。"
晏辞依旧没说话。
谢临渊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他们在御花园待了一个时辰,日头偏西了,风也凉了些。谢临渊起身,牵着银链,带晏辞回去。
回寝殿的路上,谢景辰困了,趴在乳母怀里睡着了。晏辞走在前面,银链拖在地上,一步一步的。
谢临渊看着他。
"晏辞。"他说,"你别恨朕。"
晏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