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加倍之后,日子更难熬了。
外头的人多了四倍,日夜盯着,连他翻身都知道。云溪再来送药的时候,门口多站了两名暗卫,盯着她一举一动。药碗端进去,空碗端出来,连里头剩了几口药都要数。
晏辞索性不说话了。
整天靠在床柱上,垂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不说话,不吃东西,不喝水。安胎药搁在床头,从热放到冷,一口不动。
谢临渊来得少了。他不是不来,是来了之后站一会儿就走。站床边看晏辞,晏辞不理他,他就站不住了。
"你就这么不想跟朕说话?"
晏辞不答。
谢临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殿门合上的声音闷闷的。
日子就这么耗着。晏辞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五个月了,隔着衣料能看出隆起的弧度。他走动不便,银链还拴在脚腕上,走两步就得歇一会儿。脚腕上的伤没好利索,云溪每日给他换药,渐渐不渗黄水了,可那块皮肉已经坏了,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疤。
太医每三日来请一次脉。
这一回,太医搭着晏辞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晏辞抬眼看他。
太医没说话,搭了半晌,又换了另一只手。反复换了三次,额头上密密地渗出一层汗。
谢临渊坐在旁边,盯着太医。茶盏端在半空中,没喝也没放下。
太医不敢看谢临渊。眼珠子躲闪着,看看地砖就是不敢抬头。
"怎么样?"
太医收回手,伏在地上。手还在抖,袖口擦着地砖沙沙响。
"回陛下,晏公子的脉象……"他顿了顿,"有些滑。胎象不稳。"
"什么意思?"
"就是说……"太医擦了擦汗,声音发虚,"晏公子身子虚,常年郁结,气血不足,加上活动受限,血脉不畅。这胎本就弱,若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保不住。"
殿里安静了。
谢临渊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你说保不住?"
太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脊背微微发抖。
"臣不敢说保不住。只是……晏公子需要适当活动,保持心情舒畅,气血流通,胎儿才能安稳。若一直锁着不动,血脉淤滞,恐有滑胎之险。"
谢临渊没说话。
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盯了太医的头顶好一会儿,又转头去看晏辞。
晏辞依旧垂着眼,面无表情,像没听见。
"你先退下。"
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殿里只剩他们两人。
谢临渊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他在乎这个孩子。他确实偏执,确实疯了,可他在乎孩子是千真万确的。这是他跟晏辞的血脉。他盼了这么多年,盼的就是这个。如今就在眼前,太医却说保不住。
可他也不肯解链子。解了,晏辞就能跑了。他就是不敢。怕链子一解,连最后那道拴住他的东西都没了。
"你不能活动。"他喃喃地说,"你活动了就会跑。"
晏辞没看他。
谢临渊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袖口的龙纹绷得变了形。走到窗前看了看外头的守卫。来来回回,不下七八趟。
最后在床前停住了。低头看着晏辞的肚子。隔着衣料,隆起的弧度不大也不小。那是他的骨血。孩子要是没了,晏辞的身子就彻底毁了——本就体弱,滑胎是大伤,别说以后再怀,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谢临渊闭了闭眼。
"影一。"
"属下在。"
"去,把寝殿中间那块地毯卷了。地上硬,怕他摔着。再把窗台上那些花瓶挪了,碍事。"
影一愣了一下:"陛下……"
"去。"
影一领命去了。
谢临渊走回床边。他从袖子里慢慢摸出钥匙。小小一枚,握在掌心里,冰凉的。拇指在钥匙齿上反复摩挲了好一会儿。
晏辞低头看着他。
谢临渊蹲下身。蹲下去的动作有些笨拙,膝盖磕在床沿上闷闷响了一声,他没在意。他的手微微发抖,对准锁孔。第一下没对准,钥匙尖在锁孔边擦了一下,滑开了。他咬了咬牙,又对准一次,终于插了进去。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第一圈,卡住了。往里使了使劲,又转了第二圈。
咔嗒一声。
银链松了。
那声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断了,又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地上。
谢临渊的手还攥着那条链子,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抬起头,看着晏辞。
晏辞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殿里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你在寝殿里可以自由活动。"谢临渊的语气硬邦邦的,"但不准踏出寝殿半步。守卫照旧。若你敢跑——"
他没说完。
晏辞知道他要说什么。
"臣明白。"声音很轻。
谢临渊站起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后还是没回。
"影一。"
"属下在。"
"看好他。若有异动,立刻禀报。"
"属下遵旨。"
谢临渊走了。殿门合上。
晏辞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银链从脚腕上解了下来,落在床柱边。床头那端的链子之前就已被解开,如今两端皆离。这条锁了他一年多的链子,终于彻底与他断了牵连。
脚踝上只留下那道疤——比另一只脚瘦了一圈,皮肉皱缩着,颜色暗沉。他用手指碰了碰,没什么知觉。
他低头看着那条落在地上的银链。看了一会儿,把裤腿放下来,盖住了脚腕上的疤。
然后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