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抖得厉害。
晏辞扶着床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身子像是忘了怎么撑住自己。被锁在床柱边一年多,小腿肌肉早就萎了大半。他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深呼吸了三四次,才觉得脚底板稳了些。
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脚掌踩下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烂泥里。脚踝撑不住力,小腿往前送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猛地扶住墙,身子晃了晃。
没倒。
他又迈了一步。第三步,第四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掌心贴着冰冷的墙壁,指甲在墙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没有锁链的声音。
每迈一步,他都下意识地等着那个哗啦声——那条银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跟了他整整一年多,像长在耳朵里似的。可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走到窗边。七八步的距离,走了快一刻钟。中途停下来撑着墙喘了好几次,后背的衣衫被汗浸湿了一片。
他没停。喘完了接着走。
走到窗边的时候扶着窗框站定,肩膀还在抖。他伸手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
带着外头的味道——泥土的腥味、花瓣的甜味,还有远处宫道上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
天蓝得很透。云是薄薄的一片,被风推着慢慢往西走。两只鸟从对面屋檐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扇了几下,并排穿过那片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变成两个小黑点,融进了天边。
这不是他头一次看见天。
被锁着的时候谢临渊也带他去过御花园。春天牡丹开了,秋天桂花开了,谢临渊会解开链子,亲自牵着他走一圈,自己挡在左边遮住宫墙轮廓。走完送回床边,链子重新扣上。像遛一只鸟,打开笼子扑腾两下,再关回去。
更早以前在东宫也去过。不是押着走——两个人并肩穿过卵石小径,谢临渊时不时偏过头跟他说句话。那时候步子轻快,从没觉得花好看过。太寻常了。
现在他想看了。
现在他站在这儿,没人押着,没人牵着。花还是那些花,天还是那片天。可这是他靠自己两条腿走到窗边的。从床到窗只有七八步,走了一刻钟,喘了好几次——但这七八步是他自己的。
宫墙就在鸟飞去的方向,灰扑扑的,把天裁成了一块一块。镇国将军府的老槐树,城西的茶馆,护城河边上的柳条——这些他都记得。
他扶在窗框上的指节发白。他没哭,眼眶是干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木的,不是死的,是亮的,是活的。像火灭了很久之后,灰堆里还剩着一丁点火星,被风一吹,又亮了一下。
"父君!"
谢景辰从外头跑进来,在门口刹住脚,瞪大了眼睛。
"父君,你能走路啦!"
他兴奋得原地跳了两下,跑过来拉着晏辞的衣角。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只有高兴。以前父皇带父君去御花园的时候,父君走两步就喘,父皇老得扶着。现在父君自己去窗边了。不一样。景辰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高兴。
"以后可以陪景辰玩了!"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晏辞低头看着儿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谢景辰的头,停了很久。
谢景辰高兴坏了,拽着他的衣角非要玩捉迷藏。晏辞被他拽着走了两步,肚子里忽然被踢了一下——正好踢在肋骨下面,不轻。他皱了皱眉,停下脚步。
"景辰,父君走不动了。"
"那景辰陪父君坐着。"
谢景辰搬了个小凳子过来,端端正正放在晏辞身边。自己也坐上去,两条小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晏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不是没在想事。
守卫还在外头,日夜盯着。寝殿的门还是锁的。谢临渊还坐在龙椅上。
可他能动了。
以前只能在床上,银链拴着,活动范围是从床沿到床柱。要去窗边,得等谢临渊带他去。现在他自己能走到窗边,能在殿里绕半圈,能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多记几个角落。这几步路在外人眼里什么都不是,在晏辞眼里,是比从前多了十倍的可能。
他得想别的办法。
"公子。"云溪端了药来,放在床头,"该喝药了。"
晏辞接过碗,一口喝了。
云溪看着他,欲言又止。
"说。"
"外头的守卫……"云溪压低声音,"还是照旧。奴婢进出都得被搜身,药碗里外的药量都要数。"
晏辞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
"不急。"他把碗递回去,"慢慢来。"
云溪咬了咬嘴唇,端起空碗走了。
晏辞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小腹上。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他一下,轻轻的,像在提醒他自己还在。
他在等。
等一个谢临渊不在宫里的机会。等守卫松懈的瞬间。等一个能带着景辰一起走的可能。守卫还在、墙还在、谢临渊还在——这些都还在。可他自由活动的范围大了,能做的事比以前多了一点。哪怕只多了一点。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孩子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沉。再拖下去,连走都走不动。他必须在生产之前动手,否则等孩子生下来,他就真的走不了了。两个孩子都是谢临渊的人质——脚腕上会重新拴上链子,从头数睁着眼等天亮的夜晚。
所以他必须在之前动手。
晏辞睁开眼,看着窗外。那只麻雀还蹲在屋檐上,歪着脑袋往殿里瞟。云还是慢慢悠悠地飘着。
谢景辰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小脸贴着他的衣襟,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睡得很沉,嘴角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晏辞低头看着儿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隔着衣襟,把嘴唇贴在景辰的额头上。没出声,只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那一小块天。
他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景辰,是对肚子里还没出来的那个。
父君带你们出去。哥哥去过外头,你没去过。你出生的时候,父君会让你看见天是什么样子的。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摸着膝上睡着的景辰,一只手搭在小腹上。两个心跳——一个在腿上,一个在肚子里。
他闭上眼。
没哭,没叹气,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