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加了三倍之后,殿里更静了。
以前还有脚步声——巡逻的铁甲摩擦声、侍卫换班时低声的交接口令、影一在门口偶尔咳嗽的声音。现在都没了。谢临渊把守卫换成了暗哨,藏在廊柱后、殿角外、屋檐下,看不见,但晏辞知道每一双眼睛都在。
他不再站到窗前了。每天坐回床柱边,低着头,不动,不说话。安胎药端来就喝,喝完就躺下。谢临渊来的时候他闭着眼,像睡着了。
谢临渊知道他没睡。但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就这么耗着。
……
出事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一整天没透出光。殿里没点烛火,暗沉沉的。晏辞从床边站起来想倒杯水。走了两步,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那块地毯——谢临渊让影一卷掉的那块。影一卷了一半,还有一角翘在床脚边,之前没人走过那个角落,谁都没注意。
晏辞的身子往前一倾。手里没东西可扶,脚踝上那块萎缩的肌肉根本撑不住失衡的重量。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落地的那一下,肚子先着的地。
晏辞趴在地上,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是疼——不是摔伤的那种疼,是腹部深处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拧住了的那种疼。不像拳头打,像一把钝刀从里面往外割。
晏辞张开嘴,没叫出声。他把手按在小腹上,手指攥紧了衣服。那块衣料很快被冷汗浸透了。
"来人……"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殿门外,影一的声音骤然炸开:"开门!快!"
门被一脚踹开。影一冲进来,看见晏辞蜷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刷地白了。他蹲下去想扶,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那件青色衣袍的下摆,正从晏辞腿间慢慢洇出暗红色。不多,手掌那么大一块,洇开的边缘还没干。
"太医——!"影一转头朝门外吼,"传太医——!陛下呢?快去禀报陛下——!"
几道黑影嗖地从廊柱后闪出去。脚步声往四面八方散开,像一锅滚油泼散了。
……
谢临渊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门被撞开的时候,太监李玉跌跌撞撞跪进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谢临渊的朱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在折子上洇了个黑圈。
"说。"
李玉说不出话,只磕头。谢临渊盯着他头顶,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他把朱笔搁下,站起来。起身的时候龙袍勾住了墨碟,碟子翻倒,墨汁泼了一案他也没看。
他往外走。先是走,然后是跑。
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响声从御书房一路响到寝殿。宫人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帝王在宫里奔跑,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谢临渊推开寝殿门的时候,太医已经在里头了。
晏辞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发丝贴在脸上。太医蹲在床边,满头大汗,手指还搭在晏辞腕上。铜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
"怎么样?"
太医不敢回头。"臣正在止血……陛下请先——"
"怎么样!"谢临渊吼道。
太医伏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抖。"回陛下……胎象受震,脉息极弱。臣……臣尽力而为。"
谢临渊站住了。
他看着床上的人。晏辞的眼睛闭着,睫毛覆在发青的眼底,一动不动。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了骨相的底子,颧骨凸着,下颌尖得能划破指腹。被子底下的肚子隆起一个弧度,不算大,但那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血。
现在那块布上洇着血。
谢临渊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了很久。烛火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救他。"
太医还伏在地上。"陛下——"
"救他!"谢临渊的眼眶红了,"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若是他——"
他没说完。说不下去了。
他伸手攥住床柱,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那条银链还搭在床柱边——解下来的链子,他没让人收走。就那么搁在那儿。现在那条银链就在他手指旁边,冰凉的。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太医施针的时候,晏辞的眉头皱了一下。谢临渊看见了,伸手握住晏辞的手。那只手冰凉,轻飘飘的,像握着一段枯枝。
"阿辞。"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别吓朕。"
烛火烧了一夜。太医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换了好几遍。外头起了风,窗纸哗哗响了一夜。谢临渊一夜没动,就那么坐在床边,握着晏辞的手。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太医说的,晏公子需要保持心情舒畅。
他没给过晏辞一刻舒畅。锁链、威胁、囚禁、逼他生孩子。他从来没想过晏辞的身子撑不撑得住。他只知道这个人不能走,只要能留住他,什么法子都能用。可留得住人,留不住命。
天快亮的时候,晏辞的眼睫动了一下。
谢临渊立刻凑过去。"阿辞?"
晏辞没有睁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谢临渊看见他眼角滑下了一滴水——不是汗,是泪,顺着太阳穴没进了发根。
谢临渊看着那滴泪,手指慢慢收紧。
……
天亮后,太医终于把完了最后一次脉。他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官服湿得能拧出水。
"恭喜陛下。"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胎象……暂时稳住了。"
谢临渊没说话。他松开攥了一夜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的时候关节咔咔响。
"晏公子这次,是万幸。"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此番受震太重,失血不少,须得绝对卧床静养,不可再有任何闪失。下一次——"
他没说下去。
谢临渊知道他要说什么。下一次,就保不住了。下一次,神仙难救。
太医退下去后,殿里又只剩两个人。
晏辞还睡着。脸色依然白,呼吸比夜里稳了些,嘴唇还是干的,起了皮。谢临渊拧了条湿帕子,轻轻擦了擦他的嘴唇。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晏辞的手背上。
"朕不会再让你出事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渗出来的,"朕发誓。"
晏辞没有回答。他还在睡。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又飘起了小雨。
那条银链还搭在床柱边。谢临渊抬起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掌心里,然后扔到了角落里。链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已经没有重量可言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