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醒来的时候,殿里很亮。不是烛火那种亮,是外头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一片暖融融的白。
他眨了眨眼。睫毛干了,沾在一块,得使劲才分开。视线慢慢聚拢,先看见帐顶那团云龙纹,然后是床柱,然后是自己的手——手背上覆着一只更大的手,指节粗粝,掌心干燥。
谢临渊坐在床边,头歪在床柱上,睡着了。
没有上朝。晏辞偏过头看了一眼漏壶,辰时已过了。谢临渊登基以来从没误过早朝。
他动了一下手指。谢临渊立刻醒了。
"阿辞?"声音还哑着,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他直起身,手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点,"怎么样?还疼不疼?"
晏辞摇了摇头。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很久,松开手。起身走到外间,低低吩咐了几句。脚步声散去之后,他又走回来,手里端了一碗药。
"太医说了,这药得趁热喝。"
他没有把碗递过来。而是自己坐到床边,舀了一勺,搁在唇边吹了吹。动作很笨——他这辈子没给人喂过药,勺子端得太平了,药汁从勺沿淌下来一滴,滴在他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也没看。
勺子送到晏辞嘴边。
晏辞没张嘴。
他看着谢临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熬了一夜没睡的疲倦,刚从大夫嘴里听到"保住了"的侥幸,还有藏在眼底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苦。"晏辞说。
谢临渊愣了一下,把勺子放回碗里。转头朝外头吩咐:"去取蜜饯。"
太监小跑着去了。谢临渊把碗放在床头,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晏辞的额头。手背先贴上去,翻过来用手心又覆了一遍。没发烧。
蜜饯取来了。谢临渊挑了一颗不大不小的,搁在药碗边。重新舀一勺药,吹凉了递过去。这回勺子端平了,没洒。
晏辞张嘴喝了。
一碗药喝了好一会儿。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谢临渊把蜜饯递过去,晏辞没接。他直接塞进晏辞嘴里。
"还苦不苦?"
"不苦了。"
谢临渊看着他嚼蜜饯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
晏辞看见了。他把头偏到枕头的另一边。
接下来的日子都是这样。谢临渊每天早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寝殿,有时端着药,有时端着粥。他不让宫人喂,非要自己来。
擦身也是。热水打好了,帕子拧到半干,从脖颈往下擦。每擦一下都问"烫不烫"。晏辞说不烫。过一会儿又问"冷不冷"。晏辞说冷。他就把炭盆拖近了半尺,又拖远了半尺。折腾了好几次。晏辞后来干脆闭着眼不理他,他就自己在那儿拖来拖去,拖到位置对了为止。
有一回擦完背,谢临渊没立刻把帕子拿开。温热的帕子贴在晏辞肩胛骨上,手指隔着帕子按在那两道凸起的骨棱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怎么瘦成这样。"
晏辞没说话。谢临渊把帕子扔进水盆,水花溅出来几滴,打湿了床头那本《诗经》。
云溪给晏辞梳头的时候,谢临渊就坐在旁边看着。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打了结,云溪停下来用手理。理开的时候扯掉了几根头发,那几根发丝从梳子上滑下来,轻飘飘地落在被面上。谢临渊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轻点。"
云溪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咬了咬后槽牙,继续梳。
有天下午,晏辞靠在床头看书,谢临渊坐在旁边批折子。批着批着忽然停笔。
"让云溪来吧。"
晏辞翻书的手停了。
谢临渊没抬头,朱笔在折子上写了一个"准"字,语气很随意:"你一个人闷着,心情好不了。太医说了,得舒畅。让云溪来,陪你说说话。"
晏辞低头看着书页。那一页他看了快半个时辰了,一个字没进脑子。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以前不让,现在为什么?"
谢临渊朱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小点,洇开了。
"以前是以前。"他把笔搁下,"现在是现在。"
他没有说"朕怕你死"。这句不用说出来。
晏辞翻了一页书。
"谢陛下。"
云溪是当日下午来的。进门的时候被影一拦在门口搜了身——袖口翻到肘,鞋底也要翻。她瞪了影一一眼,没说话,端着药炉进来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殿里的药味淡了,粥味重了。谢临渊每天傍晚来,坐在床边问几句"今日吃得怎么样""云溪做的粥喝了几碗"。晏辞回答得简短,有时候两个字,有时候一个字。谢临渊也不恼,坐在那儿批一会儿折子再走。
有天夜里他批折子批得晚了,抬头看见晏辞靠在枕头上睡着了——书还摊在胸口,手指还夹在书页里。谢临渊把书抽出来,放回床头。又给他掖了掖被角。被角掖完,手没收回去,搁在被子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听见蜡烛噼啪响了一声,才站起身走了。
守卫没撤。门口还是那二十几个影卫,三班轮守。晏辞站到窗边的时候,廊柱后头立刻有轻微的铁甲摩擦声——暗哨还在。
谢临渊退让了,但没松手。
他给晏辞喂药、擦身、让云溪来陪着,夜里批折子批到一半会抬头看晏辞一眼,看他还在那儿才继续写。但这些事堆在一起,像给笼子换了金丝垫子。笼子还是笼子。
晏辞靠在床头,接过谢临渊递过来的安胎药,一口喝了。
"苦。"他说。
谢临渊把蜜饯塞进他嘴里。这次没问"还苦不苦"。
晏辞嚼着蜜饯,看着窗外。窗外还是那堵灰扑扑的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