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今天搜得格外仔细。药炉翻过来,炉底的灰拨开看了。袖口从腕子撸到肘,翻了面又翻回去。云溪举着胳膊让他搜,嘴抿成一条线。
"行了没?"
影一把药炉递还给她。没说话。
她端着炉子往里走。这殿她进过多少回了——端药进来,搁下碗,拿上空碗走人。一句多的都不能说。有回她多问了一句"公子昨晚睡得好不好",门口暗卫咳了一声,她当天就被拦在外头晾了半个时辰。从那以后进来就闭上嘴,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今天不一样。谢临渊早上丢了一句"让她陪着说说话"——破天荒头一回。
所以影一才搜得这么狠。
云溪走到内室门口,脚自己就停了。殿里还是那股味——药味、炭火的焦味、还有闷久了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浊气。地上铜盆里泡着早上换下来的纱布,边角泛黄。窗户没开。他连窗都不开了。
然后她才看晏辞。
晏辞靠在床头,脸白得跟身后的墙分不出界线。肩膀的骨头在布底下支棱着,隔着衣服都能数出来是几根。搭在被子外头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宣纸上没干的墨,随时要洇开。
晏辞的左脚露在被子外头。脚踝上一道疤,皮肉皱缩着,颜色暗得像块老树皮。那只脚踝比右脚瘦了一圈。整整一圈。
云溪盯着那道疤,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药炉搁桌上,跪到床边。膝盖磕在地砖上闷闷响了一声,她没觉出来。伸手去握晏辞的手——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出声。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洇开好几摊深色的印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攥着晏辞的手越攥越紧。
"公子……"
晏辞看着她的眼泪砸在自己手背上,没躲。
"行了。"声音很平。"别哭了。"
"他怎么能——"云溪的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话是从牙缝往外挤的,"把公子关成这样——瘦成这样——脚上还——他配吗?他配吗!"
晏辞把手抽出来,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就一下。他连拍第二下的力气都没了。
"没事。"他说。
云溪抬起脸。晏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眶是干的,嘴角平着,跟以前一模一样。可他的手在抖。拍她手背的那只手,指尖在飞快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抖。
她太知道了。这个人疼从来不喊,怕从来不说。他只说没事,只说不苦。在东宫那会儿就是这样,从校场摔下来膝盖肿成馒头他一句没吭。现在比那时候能藏得更深了。
云溪吸了一下鼻子,袖子往脸上一抹,站起来。碗搁回桌上,端起药炉往外走。
"我去煎药。"
走到门口回了下头。晏辞靠着枕头,眼闭着。像是在歇。他那只手—还在抖。
云溪知道。他在想事。
……
从那以后云溪天天来。煎药的时候把内室的门虚掩着,蹲在药炉跟前。水咕嘟咕嘟地滚,她压着嗓子说话。门缝外头就是廊柱,柱后头蹲着暗哨。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在晏辞,看火。
"那边还在。"
晏辞没动。睫毛闪了一下。
"散了是散了,没散干净。有几个人找公子找了好几年。"云溪往炉里扔了块炭,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手背上,她弹了一下接着道,"老周——管马厩那个,还记得不?他说去年才打听到公子可能在宫里。一直等着。"
晏辞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收紧了。不是攥拳,是指尖抠进了被面。
"他们在等。"云溪声音压得比水声还低,"公子生产那阵宫里最乱。太医、稳婆、宫女,全在进进出出。他们能混进来。"
晏辞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子。
"景辰。"
云溪手里拨炭的钳子顿了一下。
"带着。"她把钳子扔进炭盆,"小殿下一定带着。他们说了,一根毛都少不了。"
晏辞把眼闭上了。喉结滚了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里头不一样了。不是看到火光,是火光从里往外烧。不是上次站窗前被风吹了一下的那种,是稳的。
"等我话。"他说,"我一给话就动。我不给话,天塌了都别动。"
"知道了。"
"还有。"晏辞停了一下,"告诉老周——万一出了岔子,先保孩子。景辰和肚子里这个。不论出什么事,这俩排第一。"
云溪鼻子一酸,使劲点了个头。
她把药倒进碗端过去。碗里飘着根草梗,在碗心转了一圈。晏辞接过去,一口一口咽完了。
碗搁下的声音刚落,外头脚步声响了。
云溪腾地站起来,袖口蹭了一下眼角,端着空碗往外走。出内室门口正好跟谢临渊撞了个面对面。她没抬头,眼皮子耷着,从他旁边擦过去。呼吸全憋在嗓子里。出了殿门,手撑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殿门在身后合上。闷闷的。
谢临渊走到床边坐下。看了晏辞半天。
"云溪哭过。"
晏辞没说话。
"跟你说什么了?"
"想我以前的样子。"晏辞靠回枕头,"她说想我以前的样子。"
谢临渊伸手把晏辞耷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滑了一下。
"会好的。"
晏辞没应。
会有什么呢。他的以前不是谢临渊想的那个以前——不是东宫里并肩走卵石路的以前,不是御花园里说笑的以前。那个以前不会有了。他要的不是回去。
他靠在枕头上,看窗外。灰扑扑的宫墙蹲在那里,看了两年了。今天墙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麻雀,在墙头蹦了两下,歪头往殿里瞅了一眼。然后一蹬腿,飞了。
他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天边。
麻雀能飞出去。他也能。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