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辰个子蹿得快。晏辞卧床的日子里,小东西一天一个样,说话也利索多了,整天"父君父君"地喊。早上起来就趴到床沿上看他醒了没有,醒了就笑,没醒就乖乖等着,等久了把小手塞进晏辞掌心里安安静静地攥着。
殿里闷。景辰能跑的就这几间屋子——内室到外间,外间到门口,到门口就被影一拦回来。他趴在门板上往外瞅。外头有回廊,回廊尽头有片天,天上有鸟。看完了跑回床边:"父君!外头有只黑的飞过去啦!"晏辞睁开眼看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天谢临渊来看晏辞。脚刚踏进门,谢景辰就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父皇!"
谢临渊低头看他。小家伙仰着脸,眼睛亮得很。
"带我去御花园好不好?"
"去做什么?"
"看花!云溪姐姐说花全开了。"谢景辰瘪了瘪嘴,"我都没去过。别的小孩都去过。就我没去过。"他说着声音就打颤了,眼眶里汪起一泡泪,也不擦,就让它晃在那里,仰着脸看着谢临渊,"父皇带我和父君去嘛。父君老在屋里闷着,出去晒晒太阳就好了。"
谢临渊没吭声。
他偏过头看内室。晏辞半靠在床头,侧着脸往外看,像是在听他们说话。那双眼睛还是暗的,但听到"御花园"三个字的时候,瞳孔往里收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闪——比那慢一点,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了个气泡,到了水面没破,晃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谢临渊收回目光,低头把谢景辰抱起来。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
"你想去?"谢临渊朝着内室的方向问。
晏辞把眼皮耷下去。"臣不敢。"
"问你,想不想。"
晏辞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子。
"上次去,还是陛下带着去的。"
谢临渊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知道晏辞不是在说反话——就是陈述一件事。被拴着的时候他带他去过,走过回廊,看过牡丹,走完送回床边扣链子。跟遛鸟一个样。现在笼子门开了,鸟还蹲在架子上——不是不想飞,是没到时候。
"那就去。"他站起来,扭头朝门口道,"明日午后去御花园。影一,清路,布哨。"
"陛下——"影一从梁上落下来,脸色发紧,"这——"
"朕说去。"
影一咬了咬牙,低头退下了。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铁甲擦得咔咔响。
第二天下午太阳很好,青石板泛着白光。云溪扶着晏辞从床上起来。躺了太久,脚踩在地上像踩不到底,脚踝那块萎掉的肌肉吃不住力,每踩一步膝盖都要弯。云溪搀着他走了几步,步子虚得像刚下地的小孩。谢临渊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步子慢下来了。他手在身侧张了一下又攥回去,没来扶。
回廊很长。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晏辞走得很慢,每步都在看——廊柱后面树丛里蹲着人影,假山方向铁甲反光闪了一下,墙角紫藤垂得太整齐了后头肯定有东西。不是看风景,是数路障。一个,两个,三个。往回走的时候他绕了个弯,确认了一条从假山穿过去能绕开柱子的路。
到了御花园,花确实开了。桃花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往下落,飘在肩头上他也不拂。
谢景辰早撒腿跑了,在花丛里钻来钻去追蝴蝶。追了三圈没追上,蝴蝶飞高了,他就站在花丛中间仰头看,嘴巴张着,然后咯咯笑。笑完了跑回来拽云溪的衣角:"云溪姐姐!那边有金鱼!好多!"
晏辞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很浅,眨眼就没了。
云溪站在他斜后方看见了,眼圈一红,把脸偏到一边使劲眨了两下眼。
谢临渊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隔了半臂。
"喜欢?"
晏辞没答。他看远处的湖。水面被太阳照得晃眼,碎成一池碎银子。一个白影从柳树底下滑出来——白鹭,贴着水皮子掠过去,脚爪划出两道细线,翅膀一展往宫墙的方向飞了。
谢临渊顺着他的目光跟过去。白鹭越飞越高,擦过墙头琉璃瓦,消失在灰扑扑的砖瓦后面。
"风大。"谢临渊伸手拢了一下晏辞敞开的领口。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回去。"
晏辞站了几息才转身。云溪搀着他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影子在地上打晃,腿忽然一软——谢临渊一把捞住他,横抱起来。晏辞浑身一僵,手指攥住了谢临渊肩上那块龙纹。
"叫人看见……"
"看什么。"谢临渊抱着他大步往前走,"谁敢看。"
谢景辰从前头跑折回来,仰着脸喘着气:"父君怎么啦?"
"父君累了。"谢临渊步子没停,"自己走回去,别跑,看路。"
谢景辰"哦"了一声跟在后头。小家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湖、花、蝴蝶。看了几息才追上去,追到谢临渊腿边,伸手拽住了他龙袍的下摆。
回到寝殿,谢临渊把人放床上,掖了被角,灌了个汤婆子塞在脚底下。晏辞闭上眼没说话。谢临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蜡烛爆了个灯花才起身去外间批折子。
影一悄无声息贴过来。
"今天沿途加了十二个暗哨。不过——晏公子在湖边站了太久。往前再走五十步就是西侧角门。回来的时候他在假山那儿绕了一下,属下不确定——"
"绕了几下?"
"一下。看起来像走累了。"
谢临渊朱笔顿了一下,搁下了。
"他看的是鸟。不是看门。"
影一闭嘴了。
谢临渊翻了一页折子。那页纸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蜡烛又爆了个灯花。
他知道白鹭飞过了墙,飞到了晏辞想去的地方。他也知道晏辞还在看——就算闭着眼也在看。
但他没松口。
他往里看了一眼。晏辞睡着了。被子底下的身子起伏得很浅,脚踝那道疤从被沿露出来,暗沉沉的。汤婆子还热着,脚趾头在被子底下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