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花园回来之后,晏辞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腿酸得翻不了身。云溪给他按了半个时辰小腿,从脚踝一路揉到膝盖窝,嘴里嘟囔着"走太多了",手上放得很轻,怕碰疼他。晏辞闭着眼由她按,脑子里一刻没停。
御花园那一趟,他不是去看花的。
回廊拐角蹲了三个暗哨——一个年轻的,老打哈欠;假山后面两个,其中一个鞋底磨得厉害,是个老手;湖边亭子底下还有个换了便服的,腰带勒得太紧,走路不晃肩——练家子。守卫比上次密了,但路线一长,漏洞就多了。他在湖边站那会儿,那个年轻的暗哨又打了个哈欠,旁边老的踢了他一脚。换班间隙,大概半盏茶的工夫。
西侧那边更偏。过去的时候他瞟了一眼——角门附近只有两个人,一个靠在墙上打盹,另一个在低头卷烟。
他得让云溪跑一趟。
这日午后谢临渊来看他。照例把手贴在他额头上试温度,照例问了几句吃的什么喝了多少。晏辞答得很简短,多一个字都不肯给。
"想吃什么让云溪去拿。"谢临渊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
晏辞心里动了一下。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又等了约莫一炷香——谢临渊下午这个点从来都在御书房,折回来的可能不大。
"云溪。"
云溪端着药进来。晏辞没接碗,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到只剩气声。
"今天去御膳房,别走回廊,从偏殿抄近路。西侧有棵老槐树,树干底下站一会儿。会有人来。"
云溪端碗的手紧了一下。药汤在碗里晃出一圈圈波纹。
"公子——"
"别问。让你去就去。"晏辞说。然后顿了顿,语气软了半寸,"机灵点。别让人看出你在等人。"
云溪咽了口唾沫,点头。她放下药碗,故意抬高了嗓门:"公子,药凉了,奴婢去热。"
端着碗转身就出去了。
出了寝殿,云溪往御膳房走。两个影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十步。她不敢走太快——一快就露馅,一慢也露馅。她就把步子控在一个"正常"的速度上——不急不慢,穿过回廊,拐进御膳房的院子。灶台那儿热气腾腾的,掌勺姑姑正在尝汤。
"姑姑,晏公子要碗莲子羹。清淡点,别放糖多了。"
"知道知道。"掌勺姑姑擦了把手,"等着,刚好有新莲子了。"
云溪靠灶台站着。等了快一刻钟。那两个影卫在院子门口守着,一个靠着门框,一个在台阶上蹲着。云溪看了他们一眼,从灶台上端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姑姑,我出去透透气。火房里闷。"
她说完往外走,步子很随意。经过院子门口的时候两个影卫跟上来了,她眼也不斜,往西溜达。西边那条路窄,碎石缝里长出了野草,踩上去沙沙响。路边一棵老槐树,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条道。再往前是一片废了的偏殿,窗棂朽了,门板斜吊着。
云溪在槐树底下站住。背对着后头,面朝那片荒殿。
两个影卫在二十几步外停下。一个靠到墙上开始卷烟,另一个蹲在廊柱根上。
云溪的心跳得咚咚响。响得她自己耳朵里全是那声音。她怕后头的人也能听见。
风从树梢上刮过,沙沙响了好一阵。风停的时候,有个压得极低的嗓子从偏殿暗处传过来。
"云溪丫头。"
云溪肩膀不明显地抖了一下。她没转过去。
这嗓子——哑的,粗粝粝的,像砂纸刮过木板。她认得。管了二十年马厩的老周,以前天天跟将军府的马说话,把嗓子说成了这样。
"老周。"
"嗯。"老周停在暗处,完全不露脸,"别回头。后头两个在盯着。"
"公子让我问——"云溪盯着前头地上一片碎瓦,嘴唇几乎不动,"你们那边怎么样?"
"三十个人。不多,但都是跟过老将军的老兵。有的在城西开茶馆,有的在码头扛包。这两年一直没散——逢年过节几个老兄弟聚在一起,桌上的酒永远先给老将军的空碗倒满。"老周的语速很快,像在报一笔很急的账,"宫里守卫翻倍了,硬闯是送死。但密道还在——前朝的,西偏殿底下,通护城河。入口被石头堵死了。得挖。"
云溪的呼吸顿了一下。"要多久?"
"半个月。往快了说,十五天。我们夜里挖,一个时辰挖一点,不能有声响。挖通了就能走。"
云溪把袖子攥紧了。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公子问——"她咽了一下,"景辰怎么办?"
"带着。都带着。"老周的声音忽然粗了几分,像砂纸在木头上用力一擦,"小殿下。还有个没出世的。三十个人,拼了这条命,也一个都不会落下。"
风又起了。树梢沙沙地响。老周往后退了一步。
"等我信号。"云溪说,"公子不开口,谁也不准动。"
"知道。"老周脚步声又退了一步,"你跟少主说——弟兄们等了两年。再等半个月不算啥。等密道通了,天塌了都拦不住咱们。"
脚步声消失在荒殿深处。
云溪在槐树底下又多站了一会儿。不是刻意站——是腿有点软,走不动。她深吸了口气,伸手在树干上摸了摸。树皮糙得扎手。这棵树站在这里多少年了,看过多少人进进出出。再过半个月,它要看着一个人走出去。
她慢慢往回走。经过那两个影卫的时候,蹲在廊柱根上那个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步子稳得很,脸上的表情也平。只是回到御膳房端起那碗莲子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碗盖响了。掌勺姑姑看她一眼,她说"烫",姑姑就没再看了。
回到寝殿。云溪把那碗莲子羹端到床前。
"公子,羹好了。老周说——"她声音压得只剩气,"十五天,密道通。三十个老兄弟,都在。景辰和肚子里的一起带。"
晏辞舀起一勺羹。手没抖。汤勺稳得就像此刻正在喝一碗普通的下午茶。
他咽下那口。甜的,放了桂花。
"知道了。"他把勺子放回碗里。
然后他靠在枕头上,慢慢呼出一口气。不是叹气——是把憋了两年的一口浊气,从肺底一点点推出来。推到还剩一点的时候停住了。没推完。还剩一口气留着。
云溪站在旁边。她看见晏辞的嘴角松了那么一下。不是笑。是线绷了两年,终于不用绷那么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