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他问了一句云溪呢。春桃的手抖了一下,热水从盆沿晃出来洒在金砖上。云溪姐姐被调到别处去了,今后由她来伺候。晏辞没再问第二句。他接过帕子擦了脸,端碗喝了药,靠在床头拿起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门合上之后,他的手指才慢慢攥紧了书脊。那页纸被捏皱了,字歪成一团。
云溪是昨晚被带走的。她从御膳房端药回来,走到回廊拐角,两个影卫从廊柱后头闪出来——一个堵住嘴,一个按住肩膀。药碗被抢下来,没碎。影一把碗端起来闻了闻,搁在栏杆上,对她说了一个字:"请。"云溪没叫。回头往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自己往前走了。
刑房在西六宫尽头,以前是冷宫的一间耳房。窗户钉死了,墙角结着青苔。影一让她坐在条凳上,没绑。
"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云溪的声音很干。
"西侧老槐树底下,你见的是谁?"
云溪没看他,看着地面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暗色印迹。"我没见人。火房里闷,去透气。"
影一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门口对旁边的影卫点了点头。门关上之后的事云溪后来跟老周只说了四个字——不算太疼。老周看她背上渗血的布条没接话,把马鞭攥断了。中间影一又进来过一次,蹲下来把茶盏递到她嘴边。她没喝。影一叹了口气。"你这丫头。"
云溪抬起脸。嘴角破了,眼睛肿着,里头那点火苗还在。"问多少遍都一样。公子什么都不知道。"
影一把茶盏搁在地上走了。门关上之前对外头说了句"别打要害"。云溪靠着墙闭上眼。没掉一滴眼泪。
被拖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她被带到一间没窗的小屋,地上有张草席,一碗凉粥。她靠着墙把粥喝完,舌尖尝到了腥甜——嘴唇的伤口裂开了。她把碗放回地上,对着门板说了句"公子——"。喉咙里堵住了。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是影一的靴子。在她门口停了一下。走了。
寝殿里,晏辞把同一页书看了两个时辰。晚膳端上来他只扫了一眼——腌萝卜。云溪每次都把这碟剔出去。今天出现在桌上,只有一种可能:送膳的人换了。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又夹一块。春桃在旁边不敢出声。他把一碟腌萝卜吃完了,搁下筷子。
"明天别放萝卜。"
春桃应了。她没敢说这碟萝卜是按规矩配的——没人交代过有人不吃这个。
那晚晏辞没睡。他靠在枕头上听外头。风太大,吹得窗纸呼啦响。后半夜风小了一刻,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闷响——铁器碰木头的动静,就一下,然后没了。不是西侧,是另一个方向。像是刑房那边。他把被子攥紧了,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一个月牙印。然后松开。又掐了一个。松开。他数着自己掐了几个——到第七个的时候手停住了。不能再掐了。明天谢临渊会来,会看他的手。掌心全是印子,藏不住。
他把手摊开在被子外头。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正照在掌心那七道印子上。他看了很久,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上。
他闭上眼把棋局从头数了一遍。云溪不会开口,这点他有把握——那丫头从十五岁进府,跟了他十几年,从将军府到东宫再到这间寝殿,没在他面前哭过第二回。可谢临渊不需要她开口。老槐树底下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西偏殿地底的响动今天还在。御花园回来他在假山多绕那一下,影一的人一定看见了。这些凑在一起够谢临渊下十次决断了。他没掀,只是在等晏辞自己开口。
天亮后不久,门开了。靴底踩在金砖上——沉稳,不紧不慢。晏辞没睁眼。他能听出这个人的步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靴底踩在金砖上发空,回音轻飘飘的。谢临渊的步子沉,像每一步都踩在实心的地方。
谢临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停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摸他的额头。手背凉凉的,带着外头深秋的寒气,贴着额角几息才拿开。
"没发热。"声音很轻,"昨晚睡得好吗?"
晏辞睁开眼。对上了那道目光,深得看不到底。
"还好。"
谢临渊在床沿坐下。没有质问他,没有提云溪,没有说半句跟西侧有关的话。他把晏辞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也一样。温柔得像是那些影卫、刑房、地底下的铁器声都不存在。
晏辞的睫毛垂着。他忽然想起来——两年前他从东宫离开的那个晚上,谢临渊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拿帕子给他擦额头的虚汗。那时候他说心疾发作命不久矣,谢临渊信了。现在他喝了一整碗粥,指甲剪齐了,气色好了,谢临渊反而不信了。
"春桃伺候得可还周到?"
"她做事很仔细。"
"那就好。"谢临渊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背——手背干干净净,掌心朝下压在被面上。"想吃什么跟她说。外头天凉了,出去透气多穿件。"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好一阵。谁都没提那三个字。烛火在两人中间跳着,把谢临渊的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站起来了。今天走得比平时快,到门口跟春桃交代了一句"莲子羹熬烂一点"。
脚步声远了。
晏辞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翻过来看掌心。七道印子淡了些,还没消。他把手重新盖回去,靠在枕头上。窗纸上一个暗哨的影子从左移到右。他把手搭在小腹上。孩子又踢了他一下,他轻轻按了回去。
云溪在替他扛。密道那边还在挖。外头的风声越来越紧了。谢临渊没提——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了。不提,是在等他先开口。
他不会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