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是深夜来的。
寝殿里烛火熄了两盏,只剩床头一盏。晏辞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手指攥着被角,根本没睡。门推开他没睁眼,靴底一步一步走近,在床边停住了。
谢临渊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大氅落了薄薄一层夜露。他没坐,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看了许久。
晏辞睁开眼。
"云溪在哪。"
谢临渊没答。他伸手替晏辞把散在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冰凉。"你饿不饿?朕让人热了燕窝粥。"
"我问你云溪在哪。"
谢临渊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在刑房。"语气很平,"她袖口上沾了前朝密道的青苔。还装?"
晏辞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知道什么密道。"
谢临渊没吼。他甚至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那种"看吧,你还是这样"的表情。他转身走到桌边,端起一碗还温着的燕窝粥走回来,坐下。舀了一勺,搁在唇边吹了吹,递到晏辞嘴边。
"先吃东西。午膳没吃,晚膳就喝了两口汤。你不吃,肚子里那个呢?"
晏辞偏过头。
勺子停在唇边,不催也不退。更漏滴答了很久,晏辞张了嘴。谢临渊嘴角松了一下,一勺一勺喂,每勺先吹凉。晏辞机械地咽着,食不知味。
碗空了。谢临渊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云溪朕放了。"
晏辞的手指猛地一颤。"她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谢临渊把帕子叠好放在枕边,"调去浣衣局。以后不用见了。"
晏辞垂下眼。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很久。烛火把影子投在墙上,一道笔直,一道佝偻。
"晏辞。"谢临渊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朕问你一件事。朕对你不好吗?"
晏辞没吭声。
"朕给你的不够?太医是最好的,寝殿是最暖的。瘦了朕让人炖汤,冷朕替你添炭。你说要去御花园,朕清了道让你去。还要什么?"
晏辞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谢临渊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晏辞不会回答。
然后晏辞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陛下。我不稀罕这些。我要出去。"
谢临渊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你要出去。"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三个字,"出去干什么?出了那道门你还会回来?"
他站起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晏辞,玄色大氅垂在金砖上。
"朕给过你机会。御花园、殿里走动、让你见云溪。结果呢?你在假山后面绕路,在湖边数步子。你看墙头白鹭的眼神,朕认得。全看见了。"
晏辞没说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了。
谢临渊转过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
"影一。"
"属下在。"
"去把谢景辰抱过来。"
晏辞猛地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谢临渊——"
"现在。"谢临渊的声音没有起伏,"把他叫醒,抱过来。"
影一顿了一下,低着头出去了。晏辞从床上撑起来,锦被滑到地上他也顾不上。
"你要干什么?他才三岁——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知道。"谢临渊转过身看着他,"他知道他父君在干什么就够了。"
两个人对视。谢临渊眼睛里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怒,也不是疯。是定了。什么都不要了的那种定。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小,软软的,还混着含混不清的嘟囔声。门被推开。谢景辰被影一抱在手里,身上裹着一床小被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全睁开。他揉了揉眼看见谢临渊,嘴一瘪:"父皇……困。"
谢临渊没接。
他从影一手里把景辰接过来,放在地上。谢景辰站不稳,晃了两下,仰着头看看谢临渊又看看晏辞。他才三岁。看不懂父君的脸为什么白成那样,也看不懂父皇攥紧的拳头。他只知道困。
谢临渊蹲下来,跟景辰平视。伸手理了理儿子乱糟糟的头发,动作跟刚才替晏辞拨碎发一模一样。
"景辰。父皇跟你父君有话说,你先去外头等着。"
"可是困……"
"乖。"
谢景辰瘪了瘪嘴,被影一牵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晏辞——晏辞半撑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被面,指节白得没有血色。谢景辰想跑回去,影一把他抱起来带出去了。
门关上。
谢临渊站起来。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晏辞。
"晏辞。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不跑了。留在宫里。景辰、肚子里这个——你陪着。云溪朕放了,旧部朕不动。"
他弯下腰,凑到晏辞耳边。气息热的,话是冰的。
"你再敢跑,朕杀了景辰。"
晏辞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张开又闭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气音。
"你——他是你儿子——"
"他是朕的儿子。"谢临渊直起身,"也是你的。你跑得了,他跑不了。"
晏辞的手抓在谢临渊的袖口上。攥着,指节发白,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那只手滑下来,落在床上。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七道旧印淡了些还没全消,掌心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抓住。
"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跑了。"
谢临渊低头看着他。晏辞的眼眶是湿的,整张脸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不是骨头血肉,是撑着脊梁的那口气。以前不管锁多紧,那口气一直在。现在没了。
谢临渊伸手把滑到地上的锦被捡起来,重新替晏辞盖好。
"好。"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让人头皮发麻,"朕信你。"
他站起身朝外走。经过门口对影一说了句"把景辰送回房"。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晏辞躺在那儿没动。他盯着帐顶那条盘了两年的龙,盯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在小腹上,孩子动了一下。他把掌心贴紧了些,感受那股微弱的力量从肚皮底下一点点拱上来。
眼眶里蓄了好久的东西淌下来了。没声音。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发根里。
他没擦。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