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景辰来的时候谢临渊已坐在角落,膝盖上奏折没翻开,茶凉透了。景辰默默铺纸研墨。
晏辞把《说文解字》翻到走之底递过去。"照这个写。"写到第三个"远"字走之底又飘了,景辰回头看晏辞。谢临渊从角落站起来。"朕来。你躺着。"
他走到景辰身后握住景辰的手——姿势跟当年晏辞在东宫握着他刻章一模一样。一横一折一捺,收笔压重了,捺脚洇了一大团。
"太沉了。走之底的捺是流水不是插刀。想一艘船靠岸——不是撞上去,是慢慢靠上去。"
谢临渊又带了一遍,这回像船靠岸。景辰自己写五个,一个比一个好。晏辞在最好的旁边画了个红圈。景辰折好纸抬头看了谢临渊一眼——他爹还站在书案旁,拇指上纱布还在。景辰什么都没说,跑出去了。
"走之底那一捺,陛下小时候也压太沉。握刀刻章的力道,写字不能那么使。"
"你当年没说过朕压笔。"
"那时您是太子臣是伴读。太子压笔,伴读不好说。"
"现在不是了——"谢临渊停住。晏辞现在算什么,他不知道。
"臣现在是景辰的父君,所以可以说——您压笔。"
安静几息。谢临渊发出一个很轻的鼻息。"你说吧。朕听着。"
又过了四五天。晏辞能自己从床走到书架了,不用人扶。他踱到书架前手指摸过书脊,抽出《孙子》翻到最后一页——下角一行极小字:"元朔十年春,东宫夜读,窗外有雪"。那年冬天大雪,他半夜睡不着翻兵书,谢临渊在旁批折子,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茶凉了也不知道。他把书放回去,手碰掉旁边一个卷轴。展开——手描地图,右上角标注小字:"柳河"。
谢临渊傍晚来时卷轴搁在床头。他坐下来。
"柳河庄的地图谁画的。"
"朕画的。你跑了之后朕把你逃的路线每一里都走了。南门菜贩路线,沿柳河往东南十里进农庄。赵四家枣树底下垫三块石头当阶梯,马拴后院猪圈旁。你那天晚上下着雪,板车里都是烂菜叶子,马车过柳河桥时桥上有冰——老张的车轮打了一下滑。朕在桥上站了很久,想着如果你那晚掉下去——"他没说完。
晏辞的手指按在"柳河"二字上。"臣那晚没掉下去。赵四在桥那头等了很久,提着一盏纸灯笼。灯被雪打湿了,光不亮,但够臣看见他在哪。他站在桥头的雪地里,脚边的雪化了又冻上——他大概提前去了一个多时辰。"
"赵四埋在枣树底下。朕让影一埋的。埋的时候那条黑狗蹲在旁边,影一铲一锹土它就往前挪一步,最后趴在土堆上不走了。朕没说赶它。""知道。臣看见暗卫铲土了。"
沉默了很久。"您画了几天。""三天。柳河庄那段画了两遍,第一遍比例不对。""臣在农庄住了三夜。炕很热,赵四早上端三碗粥,腌萝卜切得粗细不匀——他自己切的。他以前喂马,不会做饭。臣吃了三天腌萝卜。"
谢临渊低头摩挲着拇指上的纱布。"朕不知道他会做饭。只知道他喂马喂了二十几年。"
"他妻子死了六年。儿子在云州当兵——您清查将军府时不在名单上,三年前边关冲突里就死了。他就剩了一条黑狗,狗叫银子,他儿子小时候捡过一块银子高兴了一整天。"
风吹进来把字纸翻了几页。梧桐叶子沙沙响——新叶厚实了。
"臣说这些不是让您内疚。"
"朕知道。"
"您杀的不只是名单上的名字。每个人有自己的事自己的命。您以后下旨杀人时能不能想想——他们不是棋子,是活人。"
谢临渊抬起头。晏辞的眼睛睁着不闪躲——不是挑衅不是指责,是极平静地在说事实。这种平静比绝食的空洞更让他难受。空洞是已不在乎了,平静是还在乎但不再指望你改。
"朕以后——杀人前想想。"他自己都觉得苍白。一个杀过成千上万人的帝王说"以后想想",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但他还是说了,找不到别的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不指望你信。"
"臣也没说信。"晏辞的声音还是平的,"臣只是说了。说过了就算了。"
晏辞没答。他把枕头拍松躺下,侧身面朝窗外。
"景辰明天的字写到'通'了。走之底差不多稳了,臣答应写完二十个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还没想好。"
谢临渊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你以前给朕讲过故事。书生出城寻仙走了一辈子没找到,回来发现家门口柳树底下就是洞天。朕那时说太傻了——找了一辈子的东西就在家门口。"
"那故事是臣故意讲的。您那时老想御驾亲征,臣想让您别走——别一出征就半年。"
"朕那时候没听懂。"
"您现在也没懂。"晏辞声音很轻不带责备,"但没关系。臣现在不给您讲故事了,给景辰讲。"
谢临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很久。
"朕这辈子做的最不该的事,就是让你不再讲故事给朕听。"
晏辞没有回应。他把自己侧躺的角度调了一下——膝盖弯起来刚好能贴着胸口。这个姿势以前是因为脚踝上有链子不能放平,现在链子没了,他还是习惯这么睡。
门合上。风灌进来把字纸吹落一地——"远""逢""遁""逾",全是走之底的字。每张纸上都有晏辞圈的红圈。有的偏了,有几张歪歪扭扭,也有几处洇了墨。每一张他都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