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称帝的第一日,君屹彻夜未眠,他枯坐在御书房中的龙椅上,看着景衔云留给他的那封信发愣。
信上寥寥几句话,不过是说他肩负着江湖和平,君屹肩负着神隐国的黎民百姓,他们不该打破一直以来江湖和朝堂互不干涉的微妙平衡。自此之后,他归于江湖,君屹留于朝堂,日后,他二人非要事不必相见。
信中的话,挑不出丝毫错处,却又带着满满的疏离。君屹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与景衔云竟如此生分了。
想来自从他的五皇兄登基不足三月就被毒杀的消息传到追影宫的时候,主上就不再与他有不同于常人的亲近了。也是在那一日,他才知道,原来早在六年前景衔云救下他之后的第三日,就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是当今神隐国的七皇子,他竟天真的以为,自己当真瞒过了景衔云。
他的名字云初尧,是景衔云给他起的,取景衔云姓名中的最后一字赐他做姓,初尧则取自旭日初升,尧年舜日,有圣明的开国帝王之意。
原来景衔云早就告诉他自己知道了他的身份,可他却是一直都未曾领悟到。
那一日,景衔云告诉他,他会倾尽整个追影宫之力,助他登上帝位。
当时,他跪在景衔云面前,第一次忤逆了景衔云,“主上,初尧不愿做帝王,初尧只想一生随侍在主上身侧,永远不离开主上。”
景衔云听闻君屹的话,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景衔云自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自如与淡然,他的任何情绪,从不显露于面上,让追影宫上上下下,无人能探知他的真实想法。可君屹却知道,每当景衔云如此,便是已经动怒了。
“当今天下,除你外无一人可堪当圣明君主,你本是皇家血脉,自出生就肩负着天下重任,为了神隐国的安稳,百姓安居乐业,这帝王,你必须做,由不得你不愿。”
自那日之后,景衔云天不亮就命他起身与自己比试,直至午时方歇,午膳过后,又要与他谈说当今天下政事直至深夜。从那时起,君屹才发现,原来之前那五年间,景衔云教他的所有,哪怕是平日里的闲谈,都暗含着治国理政之道。
待一切筹备停当,景衔云带着他离开追影宫,一路攻破他各个王兄的封地,直指诰京,只是,距离诰京越近,君屹心中的不安就更甚。
他深知像景衔云这般高贵又骄傲的人,是不可能被困于宫墙之下的,他的洒脱与随性,注定是属于江湖的。他入主王宫的那日,就是他二人的分别之日。
君屹仔细想了想,好像自一年前景衔云命他称帝的那日起,就再未与他亲近半分,哪怕他两人日日在一处,却是越发生分了。后来,景衔云甚至不许他进入自己的寝殿。
君屹还未将纷乱的思绪理出个所以然,他身边的总管太监元化就弓着身子缓步走到他面前,“陛下,该上朝了。”
君屹揉了揉眉心,甩了一下广袖,“更衣。”
立刻有几个宫人鱼贯上前,轻手轻脚地为君屹换上朝服。神隐国以玄色为尊,玄色是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颜色,朝服更是用玄色锦缎制成,上以金线刺绣龙纹,尽显高贵。
换好朝服后,元化跟在君屹身后,偷偷抬眼瞧了一眼君屹的背影,便立刻紧张地低下头去。
眼前这个刚及弱冠的少年,哪有半分青涩稚嫩,那举手投足间的王者之气,必是多年熏陶浸染而来,连随意的一个眼神,都令人不寒而栗。
早在登基前,景衔云就曾提醒过君屹,他所接手的神隐国,虽说不是千疮百孔,却也是沉疴难除,经此内乱一战,国库当是吃紧的很。
而今第一日上朝,君屹才发现,神隐国的处境,远比他想象的更不容乐观。
如今,漠北、安槐两国对神隐国虎视眈眈,之前因忌惮神隐国的兵力和财力不敢造次,而今神隐国因上一任君主晚年昏聩,早已不复之前的盛世,渐渐出现了衰败之象。再加之一年的内战,令神隐国自损数十万精兵,国力大不如前。安槐国近日已然是蠢蠢欲动,频频至两国交界处挑衅。
神隐国内,国库亏空,朝堂上,无能昏聩老臣官官相护,科举舞弊似已成了公开的秘密,近几年选拔上来的官员,皆是些无才无能的酒囊饭袋,就因为投了个好胎,竟也能身居要职。如今的神隐国,当真是内忧外患无疑。
整个早朝的气氛都极其凝重,君屹一连下了九道圣旨,两个前朝老臣被抄家,三个四品官员被贬谪,甚至还一怒之下,仅用内力所化的掌风,就将一武功高强的大将军击飞出数丈远,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吐了血。
一时间,朝堂上人人自危,战战兢兢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之前那些老臣在心中暗自盘算的心思,也尽皆收了起来。
当日午时刚过,一个月之后重开文武科举的消息,已传遍了诰京。
这边,君屹以雷霆手段处理着朝堂诸事,追影宫内,刑殿、毒殿、影殿、侍殿、天机殿五殿殿主,在得了宫主即将回追影宫的消息,早早地侯在了议事的瑶光殿。
随着一股内力所化的掌风袭来,五殿殿主纷纷跪地参拜,“拜见宫主。”
景衔云踱步至影纱后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后,毒殿殿主沈枝意偷偷抬眼打量了一眼影纱后的人影,宫主三月不在宫中,如今归来,看着却是消瘦了些。
“商扶砚。”
在沈枝意走神的这会儿,景衔云已唤了天机殿殿主商扶砚上前。
“你可知这天下巫山令,在何处?”
被景衔云没头没尾地这么一问,商扶砚也是有些莫名,他思索了一会儿,才斟酌着措辞开口,“禀宫主,这巫山令据传是前朝可号令三军的兵符,乃上古玄铁所制。前朝兵败后,巫山令就流落入江湖,至今不知去向。”
“当今天下人只知巫山令是前朝兵符,却鲜少有人知晓,如今宫中藏有一上古羊皮卷轴,名叫风雨卷,将巫山令与风雨卷合至一处,可得前朝所藏宝藏之地。商扶砚,你去将这巫山令寻来,自即日起,追影宫上上下下,听从天机殿调配,其余各殿,全力配合天机殿,共寻巫山令。”
景衔云下了死命令,五殿殿主丝毫不敢懈怠,纷纷跪地领了命,“是,谨遵宫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