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东宫寝殿里,烧了一夜的龙凤红烛烧完了。
铜盘上堆满了红白交错的烛泪。
侍从和冯道年早在三更天就退下了,偌大的寝殿里很安静。
萧长宁一醒来,就看到一截小臂横在眼前。
那条旧伤疤颜色很深,在晨光里看着有些吓人。
霍无咎的手臂压在他的枕头上,把他半圈在怀里。男人睡得很沉,胸膛缓慢有力的起伏着。
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人,睡着了就是雷打不动。
萧长宁试着动了动。
腰上传来一阵酸麻。
他皱了下眉,吸了口气,想往外挪开一点。
没成功。
霍无咎那条搁在他腰上的胳膊很沉,他一动,那胳膊反而在睡梦中收得更紧了。
萧长宁的后背紧紧贴上了霍无咎滚烫的胸膛。
“……”
他没再挣扎,静静躺着,适应着这股热度。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
大红的喜袍不见了,身上只剩一件歪歪扭扭的亵衣。脖子和锁骨上,几处暧昧的红痕在昏暗中隐约能看见。
那只手的主人,正把脸埋在他的颈窝,热乎乎的鼻息一下下喷在皮肤上,痒痒的。
萧长宁抬手,不轻不重的拍了拍那条不讲理的胳膊。
“霍无咎。”
没人理。
“霍无咎。”
还是只有沉沉的呼吸声。
萧长宁懒得再叫,抬起另一只手,直接捏住了霍无咎的鼻子。
霍无咎瞬间睁开了眼。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右手下意识就往腰间摸去——
那里是空的,没有刀。
他眼里的杀气和警惕很快就没了,在对上萧长宁那双清冷的眼睛时,只剩下茫然。
“你压到本宫头发了。”萧长宁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霍无咎一愣,低头看去。
果然,一缕黑发被他的手肘死死压在枕头下面,扯得发根都绷紧了。
他立刻撤回手,猛的坐起身。
动作太大,身下的床发出一声响。
萧长宁面无表情的躺着,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手忙脚乱的,把自己的头发从枕头下小心的拿出来。
那笨拙的样子,和昨晚在大殿上的镇国将军完全是两个人。
“弄疼了?”霍无咎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萧长宁没回答。
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
才一用力,腰间的钝痛让他动作停了一下。
霍无咎眼尖,马上伸出手,想托住他的后背。
“啪。”
萧长宁抬手,干脆利落的拍掉了他的手。
“不用。”
他咬着牙,自己慢慢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衣服。
长发滑落,正好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
他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但耳根处淡淡的红色出卖了他。
霍无咎盘腿坐在床的另一边,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没敢再靠近。
两人就这么沉默的坐着。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宫墙外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
五更天了。
“殿下。”
“说。”
“昨晚……”
“不必说。”萧长宁打断他,“过去了就过去了。”
霍无咎闭了嘴。
寝殿里又安静下来。
“饿不饿?”霍无咎忽然问。
萧长宁转头看他。霍无咎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卯时早朝。”萧长宁移开视线,“你今天不用去,躲一躲。”
“躲什么?”
“躲弹劾。”
萧长宁的声音冷了几分,“赵家、钱家、李同渊,再加上那五家……他们的折子,今早就能把御书房的门槛踩烂。你昨晚那一出,够他们写上三天三夜。”
“我不躲。”霍无咎想了想,回答道。
“你去了也是挨骂。”
“挨骂,死不了。”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
“会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在名册,强闯拣择,按律是大罪。父皇昨夜是点了头,可那道口谕,你没听出里面的意思?”
霍无咎沉默了。
“依太子之意。”
萧长宁一字一顿的说,“这五个字的意思是,将来出了任何事,都是本宫的错,跟皇帝没关系。父皇给了你一条进东宫的路,但路上的刀子,得本宫来挡。”
霍无咎抓着被角的手,指节都白了。
“所以,今天早朝,本宫去。”
萧长宁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体微微一抖。
“你,留在东宫,哪儿都不许去。”
“殿下。”
“什么?”
霍无咎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
“你的腰……”
“与你无关。”
萧长宁头也不回,扯过屏风上的外袍裹住自己。
他往外走,第一步落地时,左脚不明显的顿了一下。
但也就那一下。
第三步起,他走路的样子就跟平时一样了,脊背挺得笔直。
殿门被推开,等在门外的侍女们走了进来。
几个人的视线在屋里的乱象和床上坐着的霍无咎之间扫了一眼,又立刻害怕的垂下头,不敢多看。
“伺候殿下更衣。”领头侍女的声音很稳。
在进净房前,萧长宁回头看了一眼。
霍无咎还坐在床上,锦被堆在腰上,盘着两条长腿,神情有些发愣。
萧长宁收回视线,嘴角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净房的门,缓缓关上。
铜镜前,热水冒着雾气。
侍女给他梳头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锁骨上的一块红印,梳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萧长宁在镜子里问。
“没、没什么。”侍女赶紧低头继续。
萧长宁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几道痕迹顺着脖子往下,有一处,正好在普通衣领遮不住的地方。
他安静了片刻。
“今天的朝服,换那件立领的。”
“是。”
繁复的朝服穿好,沉重的冕冠戴上,十二旒珠帘垂下,遮住了他的脸。
当萧长宁再次走出来时,霍无咎已经穿好衣服,正站在门口。
他挡住了萧长宁的去路。
“殿下。”
“让开。”
“一件事。”
萧长宁抬眼,珠帘轻轻晃了晃。
“昨夜的竹简,宗正寺的人什么时候来取?”
萧长宁停下脚步。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上面写了什么,我想知道。”霍无咎的表情很认真。
萧长宁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想知道,那十二个人怎么写你昨晚的表现?”
霍无咎没说话,但耳根却红了。
萧长宁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
“写得很含糊,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珠帘后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毕竟,也没什么好写的。”
霍无咎僵在原地,看着萧长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没什么好写的。
这话是损他,还是护他,霍无咎一时间分不清楚。
他站在东宫空旷的走廊里,清晨的秋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昨夜的触感好像还留在掌心,但那股从北境一路跟过来的颤抖,已经没了。
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抖了。
廊外,太阳爬上了宫墙的金瓦。
太极殿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钟鸣。
咚——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响彻整座皇城。
早朝,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