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百官列班,文东武西,鸦雀无声。
萧长宁到的时候,殿里一片死寂,无数道带着审视和恶意的目光,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
萧长宁走在百官之间,冕旒的珠帘遮住了神情,却挡不住那些毫不掩饰的打量。
有人在看他的步子,想从里面找出点昨晚的痕迹。
更多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的领口。
那件临时换上的立领朝服,选对了。
萧长宁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脊背挺的像一杆枪,目不斜视。
御史中丞李同渊站在斜对面,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李同渊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指甲把折角都掐的起了毛边。
钟声落尽。
皇帝到了。龙椅前的黄帘垂下,挡住了皇帝的脸,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有事启奏——”
内侍官尖细的嗓音刚拖出长音。
李同渊就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他跪的又快又狠,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昨夜拣择大典,镇国将军霍无咎没有经过宗正寺核验,也不在名册上,就擅自闯进太极殿,这是公然违背祖制!”
“这种行为是藐视祖法,动摇国本!臣请陛下严惩!”
他话音刚落,又有三个人站了出来。
兵部侍郎钱穆青的父亲,钱广陵。
礼部左侍郎,周元礼。
宗正寺少卿,郑怀安。
三人都拿着折子,个个面带怒色,虽然说法不同,但意思都一样。
霍无咎,必须治罪。
萧长宁站在原位,一动不动,连垂下的珠帘都没有晃一下。
龙椅的黄帘后面,一片安静。
钱广陵嗓门最大,声音粗粝。
“臣还要弹劾霍无咎拿虎符当聘礼,用心不良!虎符代表的是天子的兵权,怎么能私下送人?这人的野心,谁看不出来?”
萧长宁在心里,把这几个人背后的关系捋了一遍。
李同渊是丞相赵家的人。钱广陵是为了他那个没出息的儿子。周元礼向来见风使舵。至于郑怀安…他是宗正寺的,维护礼法是他的本分,必须站出来。
这四个人心思各异,真是一出好戏。
“太子殿下。”
郑怀安转向萧长宁,语气比另外三个人客气,但每个字都十分尖锐。
“昨晚的事,殿下当场赐座,就等于是认可了。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当时是想清楚了才做的决定吗?”
这个问题是在下套。
如果承认是自己想清楚的,那将来出了事,责任就全是萧长宁的。如果说不是,那就等于承认自己被人胁迫,霍无咎的罪名就更重了。
萧长宁终于开口。
“郑大人,你是在质疑本宫的判断力,还是在质疑父皇的口谕?”
郑怀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昨夜父皇亲口说了,依太子之意。”
萧长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楚的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本宫的意思很明确,霍将军有资格。郑大人若觉得不妥,那该质疑的,不是本宫。”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珠帘,看向那道黄色的帘子。
“而是准了这件事的人。”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
但满殿的人,都听懂了。
黄帘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郑怀安的额角渗出冷汗,默默的退了半步,再不敢接话。
李同渊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不甘心的再次站出。
“殿下,就算陛下准了,霍无咎的出身是个问题!他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连族谱都没有!让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当太子正妃,我们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放?”
这句话,正中要害。
大运选妃,上查三代。霍无咎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儿,这是他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
殿内原本没说话的官员,也开始小声议论。
萧长宁没有立刻反驳。
他静静的等着。
等到那些议论声刚好在大殿里散开,又没形成气候时,他才缓缓的开口。
“李大人,本宫记得,你家嫡子去年娶的正妻,是江南织造司刘家的女儿?”
李同渊一愣。
“……是。”
“刘家往上数三代,是什么出身,李大人想让本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你回忆一下吗?”
李同渊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刘家的老底,在座的老臣心里都有数。三代之前,不过是个靠贩私盐起家、花钱捐官的。
真要论族谱干净,比霍无咎也体面不到哪里去。
“出身这种事,真要深究,在场的各位,谁敢说自己祖上就一定干净?”
萧长宁的声音沉了下去。
“李大人,拿这个来堵本宫,你还不够格。”
李同渊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求助似的看向文官之首。
赵衍白,丞相的儿子,今日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从头到尾,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的父亲,当朝丞相赵崇安,同样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父子二人都很沉默。
这才是萧长宁真正担心的。
李同渊他们闹得再凶,也只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赵家一直没动静,说明他们手里还有更厉害的招数。
“陛下。”
萧长宁转向黄帘的方向,微微躬身。
“霍将军之事,儿臣有一言。”
黄帘后,那只戴着帝王扳指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准了。
“霍无咎出身确实不好。但三年前北境失守,十二城危在旦夕,是他,带着三千残兵死守玉门关,一步没退。”
“两年前羌人南犯,也是他,率孤军深入,反击千里,将我大运的战线,向北生生推进了四百里。”
萧长宁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拣择,为的是择贤。”
“诸位大人嘴里的规矩,本宫都懂。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论出身,这满朝文武,有一半人的祖宗都经不起查。”
“若论功劳……”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大殿,声音也冷了下来。
“在场诸位,有谁,能站出来说一句,自己曾为我大运,打下过四百里疆土?”
殿内没人敢出声。
“没有人站出来,那就是没有。”
萧长宁收回视线。
“此事,到此为止。谁若还有异议,将折子送到东宫,本宫一份一份的看。但用早朝的时间来争论这些,未免太浪费了。”
李同渊气得胡须发颤,却被那句“四百里疆土”堵得哑口无言。
钱广陵的手在宽大的官袍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黄帘之后,沉默了许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发怒时,内侍官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陛下口谕——太子所言有理。拣择之事,既已定局,不必再议。诸卿若有旁的事,继续奏来。”
不必再议。
这四个字一出,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几位大臣顿时没了声音。
萧长宁垂下眼帘。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父皇只是暂时压下了这件事,但真正的麻烦在赵家手里,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手。
早朝散了。
萧长宁走出太极殿时,丞相赵崇安不紧不慢的跟了上来,正好在汉白玉台阶上与他并肩。
赵崇安年近六旬,身形清瘦,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他看着萧长宁,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殿下今日,好口才。”
萧长宁停下脚步。
“丞相过奖。”
“老臣这是真心话,也是在替殿下操心。”赵崇安理了理衣袖,声音压的很低,语调却依旧温和,“霍将军是国家的功臣,镇守着北境,这谁都知道。”
“可这样的人才,应该在战场上杀敌。殿下把他叫回这小小的东宫……”
他笑了笑,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丞相有话,不妨直说。”
赵崇安却摇了摇头。
“老臣不过是随口感慨两句,殿下聪明过人,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不必放在心上。”
他拱了拱手,转身,慢悠悠的走了。
萧长宁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赵崇安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
秋日的冷风从高大的宫墙上吹下来,将他身上朝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那风里,站了很久。
直到身边的内侍小声提醒:“殿下,风大,该回宫了。”
萧长宁抬脚,向东宫走去。
走了几步,腰间那股熟悉的酸痛又传了过来,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回到东宫时,远远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霍无咎。
他靠着廊柱,和昨夜在太极殿外的姿势一模一样,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正冒着热气。
看见萧长宁,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大步的迎了过来。
“让你在殿里待着,你耳朵是摆设?”
霍无咎没理会他的冷言冷语,只是把手里的碗递到他面前。
是一碗粥。
熬得烂熟的白粥,上面飘着几粒红得扎眼的枸杞。
“膳房的人说,殿下早上什么都没用。”
萧长宁的目光在那碗粥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向霍无咎。
“你去膳房了?”
“嗯。”
“谁让你去的?”
“没人让我去。”霍无咎说得理所当然,“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萧长宁伸手,接过了那碗还温热的粥,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早朝的事,你不问?”
“问了,殿下也不会说。”
萧长宁端着粥,转身往寝殿走去。
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很轻,却很清晰。
“赵家没动。”
跟在后面的霍无咎,脚步猛的一滞。
“等他们动了,再说。”
萧长宁推开殿门,头也没回的走了进去。
“粥不错。”
“下次,少放枸杞。”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霍无咎站在门外,廊下的秋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