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的夜很安静。
厚重的殿门把白日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在外。
殿里只听得见庭院里的秋虫叫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萧长宁坐在书案前,指尖捻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报。
灯芯哔哔作响,火光照着他的侧脸。
他一页一页的翻着。
指间的朱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身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清晰,也很沉重,让他无法专心。
霍无咎搬了张椅子,就坐在书案的另一侧,旁若无人的擦着一柄短刀。
在东宫,霍无咎觉得很憋闷。这里没有兵书沙盘和演武的靶场,连个像样的兵器架都没有。
那柄短刀是他从不离身的武器,刀鞘上烙着北境玄甲军的苍鹰标记。
他擦得很慢,动作有些机械。
可霍无咎的眼神却不怎么安分。
每隔片刻,就要往萧长宁那边看一眼。
萧长宁没有抬头,声音冷的像窗外的秋夜。
“看够了?”
霍无咎的手一顿,将那柄短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殿下在批什么折子?”
“你管不着的折子。”
霍无咎便不再问,端正的坐着。
可没过多久,那令人心烦的擦刀声又响了起来。
萧长宁终于搁下了笔。
“今日宗正寺来人了,你可知晓?”
霍无咎摇头。
“他们来取昨夜记事的竹简。”萧长宁翻开一份新的奏报,语气平淡,“顺便,通知了一件事。”
“按照皇家规矩,拣择定人之后,正妃需留在东宫,住满三个月,方能离宫。”
霍无咎擦刀的手,停了。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萧长宁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这期间,你不能回北境,也不能入军营或私自接见旧部。所有对外联络,都必须经过东宫典签司批转。”
他合上奏报,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整个人都隐在阴影里。
“换句话说,霍将军。”
“从今天起,你就是个闲人。”
霍无咎沉默了很久。
“北境怎么办?”
“你的副将,叫什么名字?”
“周平戎。”
“他能撑住?”
“能。”霍无咎回答的很干脆,“我离京前已将所有防务交接清楚。羌人秋日不敢大举来犯,至少能稳到入冬。”
“那便好。”
萧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宫墙轮廓,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赵崇安今日在台阶上拦住了我。”
霍无咎瞬间放下了刀。
“他说了什么?”
“什么要紧的都没说。”萧长宁关上窗,转过身,“他什么都没说,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的人,先犯错。”
霍无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萧长宁走回书案前,从一堆高高摞起的折子底下,抽出一张信纸。
“就在今天下午,你麾下那个叫陈虎的亲兵,在皇城南门与禁军起了冲突。”
霍无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陈虎嘴上没个把门的,当街辱骂禁军统领,被人当场拿下。消息暂时被压着,但明日一早,弹劾你的折子,就会出现在中书省的案头。”
萧长宁将那张薄纸推到霍无咎面前。
“你从北境带了多少人进京?”
“十二个。”
“从明日起,全部迁入东宫偏院。没有我的手令,一个人一匹马都不许出去。”
霍无咎没有反驳。他拿起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在他掌心被攥得变了形,又慢慢松开。
“陈虎那边,我去处理。”
“不必。”萧长宁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现在任何举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典签司自会派人去,将此事压下。”
“殿下……”
“嗯?”
霍无咎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让你替我挡在前面,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也无用。
萧长宁将桌上的折子一一收拢归整,站起身。
“时辰不早,安寝吧。”
萧长宁向内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睡哪儿?”
这个问题,把身经百战的霍大将军问住了。
昨夜是合房仪,是规矩。
可从今夜起呢?这东宫寝殿,只有内室那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两个人……
“外间有榻。”萧长宁替他做了决定,声音听不出喜怒,“被褥,我让侍女去取。”
“好。”
萧长宁的身影消失在内室垂下的厚重帘幕后。
霍无咎站在外间,环顾四周。墙边确实有张矮榻,窄窄一条,上面只铺了层薄褥。
他走过去,坐下试了试。
太短了。
霍无咎一米九的身高,躺上去,小腿和脚踝都得悬在外面。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在北境时,城墙垛口、颠簸的马背、堆满尸体的壕沟边,哪儿都睡过。
一张窄榻而已。
他将短刀放在枕下,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安。然后,便和衣躺了下去。
外间的灯,灭了。
内室还透过帘子缝隙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霍无咎闭上眼,命令自己入睡。
可他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内室的动静。
翻身的声响。
被褥摩擦的细碎声。
然后。
一声很轻的闷哼传了出来。
霍无咎的眼睛在黑暗中猛的睁开。
他死死的盯着那片透着微光的帘子,身体肌肉瞬间绷紧,却一动未动。
那声闷哼之后,里面安静了下来。
接着,传来萧长宁压低了的声音,像是在对侍女说话。
“药…拿来。”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又很快消失。
霍无咎躺在那张窄榻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直直的盯着天花板上模糊不清的雕花。
他的腰。
霍无咎闭上眼,拳头在身侧猛的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不该那么莽撞。
昨夜,他全无经验,不知轻重,只凭着一身蛮力。
事后他才想起,萧长宁走路时,左脚落地前那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光是想起那个停顿,他就心里发堵。
但他不能进去。
萧长宁不会允许。那个人的骄傲,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外间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窗缝里漏进的一线月光,在地砖上划出一条白痕。
霍无咎翻了个身。
窄榻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
他又翻了个身。
“吱呀——”
内室终于传来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和沙哑。
“霍无咎,你在烙饼么?”
“…睡不着。”
“那就数羊。”
“数到三百只了。”
帘子那边沉默了一瞬。
“你在北境,也这般娇贵?”
霍无咎没出声。
过了很久,外间才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殿下的腰,好些了么?”
帘子后面,彻底安静了。
能感觉到,帘子后面的人呼吸乱了一下。
良久。
“与你无关。”
“睡。”
霍无咎便真的不再出声了。
他静静的听着,听着内室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均匀。
萧长宁睡着了。
霍无咎这才悄悄翻身坐起,赤着脚,走到帘边。
他没有掀开帘子。
只是站着。
月光透过窗棂,在帘幕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他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蜷在被子里,墨色的长发铺散在枕上,睡得安稳。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青瓷药瓶,瓶盖孤零零的搁在一旁。
霍无咎站了许久。
他伸出手,小心的隔着帘子缝隙探进去。他用指尖拈起那枚瓶盖,轻轻的、严丝合缝的拧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窄榻,躺下。
这一次,再没有翻身。
……
第二日清晨,萧长宁从内室出来时,霍无咎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外间的桌旁。
那张窄榻上的被褥,被叠成了棱角分明的豆腐块,一看就是军营里的叠法。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点心。
“又去了膳房?”
“嗯。今日没放枸杞。”
萧长宁在桌边坐下,端起碗。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花,入口即化。那碟咸菜却切得粗细不一,一看就不是御膳房的手艺。
“这咸菜,谁切的?”
霍无咎埋头喝粥,含糊的应了一声。
“我。”
萧长宁用筷子夹起一块,在眼前看了看。
“你的刀法,在战场上杀敌,也这般随心所欲?”
“杀敌,不必切这么细。”
萧长宁将那块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再评价。
一碗粥将尽,殿外传来通传。
“殿下,东宫典签司主簿顾云求见。”
萧长宁放下碗。
“让他进来。”
顾云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官,瘦高个,戴着一副西洋传来的铜框圆眼镜,进门先行礼,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殿下,昨夜禁军统领孟怀远将呈文递到了宗正寺,状告霍将军亲兵当街生事。宗正寺不敢收,已将原件退回。但今晨,兵部钱侍郎将此事直接捅到了中书省。”
萧长宁接过信,一目十行。
“赵崇安是何反应?”
“丞相批了四个字——查明再议。”
萧长宁将信纸折起,指尖轻轻的敲击着桌面。
查明再议。真是好一招,不压下也不发作,事情就这么悬着。
“顾云。”
“臣在。”
“去查一件事。陈虎与禁军起冲突时,现场除了他们,可有第三人在场?”
顾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了然。
“殿下是疑心,有人故意挑唆?”
“陈虎虽然莽撞,但不蠢。”萧长宁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跟了霍无咎三年,军规早已刻在骨子里。刚进皇城就敢辱骂禁军统领,这般愚蠢,蠢的不像是真的。”
“臣,明白了。”
顾云领命,躬身退下。
霍无咎自始至终坐在一旁,粥碗早已见底,却一言未发。
直到顾云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霍无咎才开口,声音沙哑。
“陈虎确实脾气不好,但他不会主动惹事。”
“所以才要查。”萧长宁拿起那封信,在指间转了转,“若真是被人当枪使了,那么,这背后握枪的人是谁,远比陈虎骂了几句脏话要紧得多。”
霍无咎看着他,目光深沉。
萧长宁却将信扔回桌上,站了起来。
“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你自己不知道?”萧长宁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向殿外走去,“像条被主人夸了两句,就不知道该怎么摇尾巴的大狗。”
霍无咎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他跟上萧长宁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长的廊下。
秋日的阳光穿过廊柱,在朱红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融融的。
行至一处拐角,萧长宁的脚步,几不可察的慢了半分。
霍无咎注意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步速也放慢了半拍。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一长一短。
短的那个走在前面,身形清瘦,却很挺拔。
长的那个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半步之遥。
这个距离,刚刚好。
刚好,能在前面那个人万一踉跄时,第一时间伸手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