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深了。
顾云的声音在书房里很清晰。
“……那个挑事的禁军小校,是统领孟怀远的表侄。孟怀远上个月在兵部侍郎钱广陵的府上喝过酒。”
萧长宁指尖捻着那封密函,没有说话。
信纸的边角在他的指间被来回搓着,已经起了毛边。
“殿下,这件事的证据都齐了,我们……”
“烧了。”
萧长宁把密函伸到烛火上。
火苗一下子蹿上来,很快就把信纸烧成了灰,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顾云愣了一下:“殿下不留个底吗?”
“这种小角色,处理掉就行了,没必要去查他背后的人。”
萧长宁的声音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小事。
“钱家想试探我,那就让他们看看。”
他松开手,那团黑灰掉进了铜盘里。
“传我的命令,镇国将军的亲兵陈虎,冲撞禁军,不懂规矩,罚他关三天禁闭,让霍将军亲自看着。”
这个处罚,等于没罚。
东宫自己关起门来,罚自己的人,既给了外面一个说法,又把人护住了。
顾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高明。”
“去办吧。”萧长宁挥了挥手,“顺便告诉陈虎,下次再这么蠢,就让他回北境种地去。”
顾云弯腰退了出去。
屏风后面,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霍无咎的脸色不太好看。
“殿下不用为我的人操心。”
“晚了。”萧长宁头也没抬,又翻开一本奏折,“我已经操心了。你的人现在是我的人,在我的地盘上,当然是我说了算。”
他停顿了一下,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中。
“你是不是让他们把我的话当军令来听?”
“是。”
“那好。”萧长宁落下笔,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第一条军令:在东宫,把你们在北境那身惹事的臭毛病,都给我收起来。”
霍无咎的喉结动了动,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像东宫屋檐下滴下来的秋雨,不快不慢。
霍无咎在宫墙里待的很难受,一身的力气没地方用。
天不亮就在偏院打拳,拳风把地上的落叶都卷了起来,内侍们都绕着院子走,生怕被那股劲风扫到。
前几天,他不小心一掌拍碎了院子里的石桌。
内侍总管吓得脸都白了,连夜叫人换了张新的。
霍无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自己一个人把那几块碎石桌扛去了柴房。
萧长宁吃饭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只说了一句。
“力气不错,下次让他去劈柴。”
到了第十天,霍无咎终于受不了了,像根柱子一样在书房外面站了半个时辰。
“殿下,臣想在偏院立几个靶子。”
萧长宁从堆成小山的奏折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臣保证,不拆东宫的东西。”霍无咎又补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萧长宁没说话。
第二天,偏院里多了三个烂木头桩子。
霍无咎一个下午就打烂了两个。
第三天,烂木头桩子换成了铁桦木。
霍无咎试着打了一拳,那靶子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天下午,他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练拳,练的满身是汗。古铜色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每一拳打在铁桦木上,都发出“砰砰”的闷响。
练完收工的时候,他无意中抬头,正好看见书房二楼的窗户开着。
萧长宁就站在窗后,静静的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接着,萧长宁就关上了窗户。
霍无咎站在原地,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走到那扇窗户下面,发现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壶茶,一个杯子。
不是东宫常喝的香片,是北境军营里才有的苦荞茶。
他倒了一杯。
茶水是温的。
不凉也不烫,刚好能解他一身的燥热。
霍无咎握着那只还有温度的杯子,站了很久。
心里那股憋了十天的火气,好像一下子就没了。
当天晚上,亥时。
萧长宁处理完最后一份密奏,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外间很安静。
他站起来,悄无声息的掀开内室珠帘的一角。
月光照在窄榻上。
霍无咎高大的身体蜷在那张小床上,长腿难受的弓着,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
被子滑下去一半,他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稳。
萧长宁的目光,在霍无咎那双悬在床外面的脚踝上停了一会儿。
那是一双走遍了北境雪山和荒原的脚。
那是一双为大运国打下四百里疆土的脚。
现在,却在这个小地方,连腿都伸不直。
萧长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放下帘子,走回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把面前的纸揉成一团扔掉。
又拿了一张,还是揉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写,只是走到门口,用很低的声音对外面守夜的内侍说了一句。
“明天,把外间的床,换了。”
内侍愣了一下,大胆的问:“殿下,换……换多大的?”
萧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能让他睡得下的。”
第二天,一张又宽又结实的新床被抬进了东宫。
霍无咎从偏院回来时,正好看见两个内侍在铺又厚又软的新被子。
他愣在原地。
“谁让换的?”
内侍低着头:“是殿下吩咐的。”
霍无咎走到床边坐下。
腿,能伸直了。
他沉默的坐了很久,等到内侍们都悄悄退出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萧长宁正在和顾云说话,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还是那么清冷。
“什么事?”
霍无咎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地上被拉长的自己的影子,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
“没事。”
他转身走了。
屋里的顾云推了推眼镜,神情有些微妙。
“殿下对霍将军,是真的上心。”
萧长宁批奏折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
他不动声色的把那个字又描深了一点。
“他是我的正妃,我不上心,谁上心?”
顾云很识趣的换了个话题。
“殿下,赵家有动作了。”
萧长宁放下笔。
“丞相府送来了请帖,请您三天后去西郊秋猎。”
秋猎。
萧长宁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他还说什么了?”
“指名道姓,要见霍将军。”顾云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原话是——久闻镇国将军弓马娴熟,盼能一睹沙场雄风。”
这是鸿门宴的请柬。
赵崇安那只老狐狸,终于要亲自出手了。
“回帖。”
萧长宁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对着偏院的窗。
“就说,本宫和将军,一起去。”
远处,霍无咎正在试那张新床。他躺上去翻了个身,看起来很满意。
萧长宁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回过头,对顾云吩咐。
“去武库,把本宫那张惊鸿角弓取来。”
“殿下要用?”
“不。”
萧长宁的目光又投向窗外,声音沉稳有力。
“给将军。量一下他的臂展,如果不合手,让工匠在三天内给他重新做一张。”
“用最好的料子,不能出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