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角弓送到偏院时,霍无咎正蹲着训斥陈虎。
陈虎跪在院里的青石板上,膝盖生疼,脑袋耷拉着。
“你他妈跟老子说实话,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陈虎抹了把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
“将军,是那个狗日的先骂咱们北境军是泥腿子,我没忍住——”
“没忍住?”霍无咎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力道沉的发出闷响,“老子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被指着鼻子骂出身低贱的时候,忍没忍住?”
陈虎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你的嘴是给敌人递刀子用的?”霍无咎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皇城,到处都是想扒了我们皮、啃碎我们骨头的人。”
“你一张嘴,殿下就得在背后替你收拾烂摊子,拿他的脸面去给你擦屁股。”
陈虎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继续跪。”
“跪到天黑,饭也别吃了。”
霍无咎站起身,迎面便看见一个内侍抱着一张长弓,局促的站在院门口。
“将军,殿下让送来的。”
霍无咎伸手接过。
弓身入手微沉。他指腹一寸寸抚过,便知此弓不是凡品。弓身是牛角和楠竹胎合制,弓梢裹着薄铜,雕着两只鸿雁。弓弦由牛筋绞成,绷得很紧。
他试着拉了一下。
弓弦一振,发出嗡鸣,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弓的拉力,足有一百二十斤。
“好弓。”
霍无咎将弓翻转,弓腹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惊鸿。
旁边的内侍连忙补充:“殿下还说,让将军试试手感,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工匠三日内便可改好。”
霍无咎没说话,再次举弓。
这一次,他将弓拉成满月,弓弦发出刺耳的嗡鸣声,院里的秋风都好像更冷了。
跪在地上的陈虎吓得一哆嗦,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
“不用改。”
霍无咎收弓,动作干脆利落。
“替我谢殿下。”
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霍无咎一个人在院里站了很久。
他翻来覆去的摩挲着那张弓,粗糙的指腹在“惊鸿”两个字上轻轻蹭过。
陈虎还跪着,用余光偷偷瞄他,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将军,你笑了。”
“闭嘴,接着跪。”
秋猎前一日。
萧长宁将霍无咎叫到了书房。
一张西郊猎场的舆图在书案上铺开,山川、密林、水源、小径,都标注得极其详尽。
“这图,哪来的?”
“顾云派人连夜画的。”
霍无咎俯身细看。他看舆图的眼神,和看奏折时完全不同,锐利得像鹰。目光扫过,手指沿着几条路线快速划过,几息的功夫,整片山脉的地形便已刻入脑中。
“这里。”他指向猎场东北角的一片密林,“赵家若要动手脚,最可能在此处。林深树密,视线不好,战马跑不起来,方便设伏。”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赵崇安会在猎场上对你下杀手?”
“不会?”
“不会。”萧长宁在舆图对面坐下,神情冷淡,“他做了二十年丞相,心眼比这猎场的沟壑还多。要是只会用这种蠢办法,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那他要干什么?”
“试你。”
萧长宁的手指在图上轻轻一点。
“他要亲眼看看,他未来的政敌,是能拉拢,还是必须除掉。”
“明日猎场,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看在眼里。你开弓的力道,骑马的姿态,言谈的分寸,甚至你看我的眼神,都会成为他衡量你的标准。”
霍无咎周身的气息沉了下来。
“所以,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
这个答案,让霍无咎有些意外。
萧长宁从桌下取出一壶早就备好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姿态难得的闲适。
“赵崇安是只老狐狸,你演不了他。与其费力伪装,不如让他看个清楚。”
“你在战场上是什么样,明天,就让他见识见识。”
他饮了口茶,又补了一句。
“唯独一件事,你得收敛。”
“什么?”
“别老看我。”
霍无咎搁在舆图上的手,指节绷紧。
“你那眼神,恨不得把心悦殿下四个字刻在脸上,全皇城的人都知道了。”
“赵崇安要是看出我的软肋是你,会很麻烦。”
霍无咎沉默了许久,忽然问。
“那殿下呢?”
“什么?”
“殿下有软肋吗?”
萧长宁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
“早点歇着,明日卯时出发。”
霍无咎却像一尊铁塔,杵在原地没动。
“殿下的腰,明日骑马,真的没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响。
“第八次了。”萧长宁的声音听不出温度。
“什么?”
“从那晚到现在,你问我腰的事,这是第八次了。”萧长宁放下茶杯,“我说过与你无关,你怎么就不听?”
霍无咎抿着唇,表情是罕见的固执。
萧长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起身,从书案后走出,在他面前站定。
他背着手,腰背挺得笔直,然后原地转了一圈。
动作干净利落,步子也很稳。
“看清楚了?”
霍无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耳根悄悄泛红。
“好了,不许再问。”
萧长宁绕过他走向门口,擦肩而过时,脚步微顿。
“弓,合手吗?”
“合手。”
“那就好。”
萧长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霍无咎独自留在书房,对着那张舆图又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标注着“赵”字旗帜的各个营地位置,一个一个,牢牢记在脑子里。
看地形,是将军的本能。他此刻想的,是万一出事,怎么才能护住萧长宁的安全。
***
第二天,卯时。
东宫门口停了三辆马车,晨雾清冷。
霍无咎牵着他的黑色战马“乌骓”,站在车队最前。那马是他从北境带来的,浑身没有一根杂毛,脾气暴烈,一般的马夫根本不敢靠近。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骑装,袖口扎得紧实,背后斜挎着那张惊鸿弓。他虽没穿盔甲,但紧身骑装下的肌肉轮廓,看着比盔甲还更有威慑力。
萧长宁出来时,霍无咎看了一眼,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萧长宁今天没穿繁复的朝服,换了一身窄袖的青色骑装,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露出一截干净修长的后颈。这么一身打扮,让他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感淡了些,看着多了几分少年英气。
他走到马车前,忽然停步。
车旁拴着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性情温顺,一看就是宫里为他这个阴人太子准备的。
萧长宁盯着那匹马看了两秒。
“谁备的马?”
内侍总管连忙躬身回答:“回殿下,是马监按规矩配的,性子最是温——”
“牵走。”萧长宁直接打断,“把将军那匹乌骓旁边的青骢换过来。”
内侍总管面露难色:“殿下,那匹青骢也是战马,虽不如乌骓烈,可万一……”
“本宫又不是三岁孩童,还骑不得一匹马?”
话音刚落,萧长宁已经走到青骢马旁,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十分利落。
他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比平时高出不少,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发愣的霍无咎。
“走了。”
“还是你打算骑马追着本宫的马车去西郊?”
霍无咎回神,翻身上了乌骓。
两匹骏马,一黑一青,并肩行出东宫大门。
他们身后,顾云坐在马车里,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前方并辔而行的两人,又默默放下。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
上面是今日赵家秋猎的宾客名单。
丞相赵崇安,嫡子赵衍白,禁军统领孟怀远,兵部侍郎钱广陵……
还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单独圈了出来。
靖王,萧长渊。
顾云将纸条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靖王。皇帝的第三子,是位明人。
当今皇帝膝下三子,长子早夭,身为阴人的萧长宁行二,明人萧长渊行三。
按大运千年礼制,阴人不能继承大统,太子之位不过是皇权博弈下的权宜之计。
而靖王萧长渊,才是丞相赵家,真正押下重注的人。
这场秋猎,既是鸿门宴,也是两位皇子在朝堂外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马蹄声在起了薄雾的长街上响起。
萧长宁骑在马上,目视前方,清晨的冷风灌进他的衣领,他微微眯了下眼。
身侧半步之遥,霍无咎的乌骓不安的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冷风中化作一团白雾。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