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猎场在皇城正西四十里。连绵的秋山将这里和外面的世界隔了开来。金色的阳光穿过薄雾,给这片地方镀上了一层暖色。
猎场入口,赵家的人早就等着了。
一排排的营帐从山脚下铺开,几百面绣着“赵”字的旗帜在风里哗啦啦的响,这排场大得跟要打仗似的。
赵衍白穿着一身白色骑装,站在最前面。他腰上挂着一把看着好看却不实用的长剑,见到萧长宁的马,脸上立刻挂上完美的笑容,拱手行礼。
“殿下能来,真是太好了。”
萧长宁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霍无咎跟在他后面,那匹叫“乌骓”的战马明显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不耐烦的刨着前蹄,喷出一股热气。
旁边的赵家马倌被这股凶劲吓得连退几步,脸都白了。
赵衍白的目光在霍无咎身上扫了一圈,从他扎紧的袖口,到背后那张惊鸿弓,最后停在他冷冰冰的脸上。
“霍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赵衍白笑得更深了。
“家父已经在主帐等着了,殿下请。”
萧长宁没有马上动。他的视线扫过整个猎场,帐篷怎么搭的,人手怎么分的,弓箭手站在哪,他都看在眼里。只几秒钟,这地方哪里藏着危险,他心里就有数了。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主帐旁边另一个不小的帐篷上。那帐篷前面站着两排亲兵,穿的衣服,不是赵家的。
“靖王到了?”萧长宁问。
赵衍白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三殿下昨晚就到了,说是想早点熟悉猎场。”
昨晚就到了。
萧长宁心里明白过来,没再多说,抬脚走向主帐。
霍无咎落后他半步,经过赵衍白身边时,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了。赵衍白的笑容很有礼貌,但眼睛里的探究一点都没藏。霍无咎的脸跟北境的冰山一样,直接走了过去。
主帐里,地上铺着厚毯子,暖炉烧得正旺。
赵崇安坐在上首,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帐门,个子比萧长宁矮了半个头,肩膀却更宽,坐姿很嚣张,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指上还戴着个玉扳指。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
萧长渊。
靖王,皇帝第三个儿子,十七岁,明人。
他的长相跟萧长宁有三分像,但气质完全相反。萧长宁是冰,是深潭。萧长渊是火,是那种能把什么都烧起来的、不管不顾的烈火。
“二哥!”
萧长渊笑着站起来,大步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二哥忘了我这个弟弟了。”
“三弟。”
萧长宁的语气跟凉白开一样。
萧长渊一点不在意,目光越过萧长宁的肩膀,肆无忌惮的落在霍无咎身上,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这位,就是霍将军?”
他绕到霍无咎面前,歪着头,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好奇和挑衅。
“比我想的,要高。”
霍无咎抱拳,声音很稳。
“靖王殿下。”
“别这么客气,你现在是我二哥的正妃,按理说,我该叫你一声嫂嫂——”
“三弟。”
萧长宁的声音不大,却刚好打断了萧长渊后面要说的混账话。
萧长渊的嘴立刻闭上了。
上首的赵崇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慢悠悠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大家各自坐下,赵崇安说了几句天气好、打猎祈福的场面话。钱广陵和孟怀远坐在下面,两人看见霍无咎,脸色都有点僵。
萧长宁端着茶杯,一直没喝。
猎场的规矩很简单,分成三队进林子,看谁打的猎物多。
赵崇安笑呵呵的宣布:“老规矩,太子殿下一队,靖王一队,老臣就带着几位大人凑一队。输了的,晚上请客。”
萧长渊第一个跳起来响应。
“行啊!二哥可别让着我。”
萧长宁终于放下了茶杯。
“让你?”
他站起来,目光转向霍无咎。
“将军,今天猎几头?”
霍无咎想了想。
“殿下要几头?”
萧长宁没回答,转身走出了大帐。
号角声响起。
三支队伍像撒豆子一样散开,马蹄踩过的地方,林子里的落叶都被踩碎了。
萧长宁这一队人最少,算上他、霍无咎、顾云,还有四个东宫侍卫,总共才七个人。
赵家那边,光是跟着的猎手就有二十多个。
顾云骑马跟在后面,小声提醒。
“殿下,赵家在东北角的林子里多派了人手。”
“知道。”
“靖王那边也不老实,他那十二个亲兵里,有四个是从边军调来的高手,骑马射箭都很厉害。”
萧长宁在一处高坡上拉住马。这里视野好,整个猎场都能看见。
左边山林里,赵家的旗子隐约能看到。右边山脊上,靖王的人马正快速往林子深处跑。
“他不是来打猎的。”
萧长宁盯着靖王队伍的方向,声音很冷。
顾云推了推眼镜:“殿下的意思是?”
“他要抢在我们前面,把林子里最好的猎物都吓跑或者拿下。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赵崇安看到——他比我,有用。”
顾云不说话了。
霍无咎催马跟上来,和萧长宁并排走着。
“殿下,东边山谷里有鹿群。”
他的声音很肯定。
“我闻到了。”
萧长宁转头看他:“你鼻子这么灵?”
“是风向。”
霍无咎指了指东南方向。
“风里有吃草的牲口的味道,很新鲜,离得不远。”
萧长宁没再多问。
“去吧。”
一声令下,霍无咎双腿一夹马肚子,乌骓像箭一样冲进了林子。
萧长宁留在高坡上,静静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五颜六色的秋天树林里。
没过多久。
东边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鹿的惨叫,但很快就被一声弓弦响给打断了。
又过了一会儿,霍无咎骑着乌骓回来了。
马背上,搭着一头成年的六叉公鹿。
一支箭,准准的射穿了它的喉咙,一下就死了。
他把鹿往地上一扔,翻身下马,动作很利索。
“还要不要?”
萧长宁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头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箭法不错。”
霍无咎没接这句夸奖。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朝林子方向扬了扬下巴。
“里面还有五六头母鹿,我没动。”
“这个季节,母鹿大多都怀着崽,射了不吉利。”
旁边的顾云听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北境将军,居然还讲究这个。
“走。”萧长宁调转马头,“往西。”
一行人沿着山脊往西走了半里路,前面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侍卫上前探路回报:“殿下,是靖王的人,好像跟赵家的猎手吵起来了,在争一头野猪。”
萧长宁没有绕路,直接骑马过去。
林子里的空地上,萧长渊骑在马上,弓已经拉开,箭在弦上。他对面,是三个赵家的猎手,正陪着笑脸,但一步也不让。
地上躺着一头大野猪,身上插着两支箭。
一支从左边肋骨穿进去,一支射在脖子上。
两支箭,两拨人。
“这猪是我先射中的!”萧长渊的嗓门很大。
赵家猎手一脸为难:“三殿下,这箭差不多是同时射出去的,实在不好分先后啊……”
“放屁!我这箭射在要害,你那箭就蹭了层皮!”
“殿下——”
“二哥!”
萧长渊看见萧长宁,像是找到了救兵,连忙招手。
“你来评评理!”
萧长宁骑马走到野猪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两支箭的角度和深度,谁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来。萧长渊那支箭扎得更深,位置也更要命。
但这种事,争的从来不是一头猪。
“三弟,”萧长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跟赵家的下人抢东西,传出去好听吗?”
萧长渊一愣,脸一下就红了。
“不是我要抢——”
“猪给你了。”
萧长宁根本没理他,直接对那几个赵家猎手说。
“回去告诉丞相,就说是我说的,这头猪算靖王的。”
猎手们像是得了大赦,连连点头,拔下自己的箭就跑了。
萧长渊不高兴的收了弓,瞪着萧长宁。
“二哥,你用不着替我做人情。”
“我不是替你。”
萧长宁拨转马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我是嫌吵。”
说完,就骑马走了。
萧长渊在原地气得咬牙,但最后还是没敢追上来。
走远了,霍无咎才在马上开口。
“靖王的脾气,跟殿下不像。”
“他像母妃。”
萧长宁只说了这一句,就没再往下说了。
下午,三队人马陆续回到主帐,清点猎物。
赵家那边收获很多,飞禽走兽摆了一长串。靖王也不差,光是那头大野猪就够他吹半天了。
轮到萧长宁这边,就只有霍无咎猎的那头公鹿和两只山鸡,看着有点少。
钱广陵在旁边阴阳怪气的说:“太子殿下这边,打的猎物有点少啊。”
萧长宁就当没听见。
赵崇安笑呵呵的走过来,目光却像粘在了霍无咎身上。
“那头六叉鹿,是霍将军射的?”
“是。”
“好箭法。一箭穿喉,干净利落。”
赵崇安夸了一句,话头忽然一转。
“听说将军在北境,百步之外都能射中飞鹰。老夫今天想请将军露一手——这猎场东头有个靶场,不知道将军愿不愿意,也让老夫见识见识?”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霍无咎没有回头看萧长宁,声音很稳。
“丞相要看,末将奉陪。”
赵崇安笑了。
“好!痛快!”
他转身的时候,和萧长宁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
就那么一下。
赵崇安还在笑,一脸和气。
萧长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靶场在猎场东边,百步外立着三排草靶。
赵家的人围了一圈,萧长渊也抱着胳膊凑过来看热闹,一脸兴奋。
霍无咎走到射箭的位置,取下背上的惊鸿弓。
赵崇安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侍女端上热茶,他就那么老神在在的端着。
“将军,请。”
霍无咎一句废话都没有。
抽箭。
搭弦。
拉弓。
弓拉得像满月一样。
他甚至没怎么瞄准。
嗡——
箭离开弓弦的声音很短,但破空的声音却很尖。
百步之外,箭正中靶心,箭屁股上的毛还在不停的抖。
没等大家叫好,第二箭就射出去了。
紧接着是第三箭。
三箭连发,全都射中了靶心!
后面那支箭的箭头,居然把前面那支箭的箭尾给劈开了,三支箭叠在一起,死死的钉在靶心上!
整个靶场安静的吓人。
萧长渊的嘴张着,都忘了合上。
钱广陵手里的茶杯歪了,滚烫的茶水洒在官服上,他自己都没感觉到。
赵崇安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手,手掌在膝盖上,很轻的拍了两下。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的分量,在场的所有人都懂。
霍无咎收起弓,转身走回萧长宁身边站好。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面,没有去看萧长宁。
萧长宁也没有看他。
但他垂在身边的手,指尖几不可察的蜷缩了一下。
赵崇安把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他笑着,对身边的赵衍白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
赵衍白听完,脸上那份一直挂着的从容笑意,终于淡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