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
车厢里铺着狐皮毯子,暖意融融。萧长宁阖眼假寐。
车窗外,霍无咎骑着黑马,不远不近地跟着。梅子蜜饯的酸甜还留在舌根,他舔了舔后槽牙,策马凑近车窗,屈指叩了两下。
“殿下。”
车里没动静。
霍无咎又叩了两下。
“臣在演武场上卖命,就一颗糖打发了?”
车帘被挑开一道缝,萧长宁的视线刺出来,落在那张沾着沙土却依旧嚣张的脸上。
“那你还想要什么。”
“臣这半月在西山,喝冷风,睡硬板。”霍无咎压着嗓子,几乎贴上窗棂,“今晚回东宫,殿下的床,总得分臣一半吧?”
车帘“啪”地按死。
“外头风大,吹糊涂了是吧。”萧长宁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陈虎,去太医院抓药。清热去火的,熬浓点……今晚给他灌下去。”
车窗外传来霍无咎压不住的低笑。
陈虎在后头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是哑巴。
***
丞相府。
太医提着药箱,抖着腿从内室退出来。
赵崇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如何。”
太医直接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回相爷,公子背上……骨头裂了两根,得休养百日。只是……”
“说。”
“公子落马时伤了肺腑,日后逢阴雨天,怕是会落下病根。”
咔嚓。
赵崇安手里的核桃应声而碎。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他眼皮都没动一下,把碎渣扔进脚边的痰盂。
“退下。”
太医屁滚尿流地跑了。
赵崇安拿起帕子,一点点擦净手上的血。幕僚孙明远递上一杯热茶。
“相爷息怒。霍无咎行事张狂,迟早自取灭亡。”
“我养了衍白二十年,指望他在军中立足。今天这一仗,右卫营的脸都被他踩在脚底了。”赵崇安端起茶,重重搁下,茶水溅出,污了宣纸。
孙明远凑近一步。“相爷,巡防营的烂摊子,皇上甩给了兵部和户部。林文正已在户部查出了兵部的亏空,薛怀远顶不住了。”
“废物。”赵崇安冷哼,“让他自己想办法把亏空补上。补不上,就让他自己滚去跟皇上请罪。不能为了一个兵部尚书,把整个赵家拖下水。”
“那东宫……”
“萧长宁以为拉拢了霍无咎,就能坐稳太子之位?”赵崇安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风卷起的枯叶。“冬至祭天快到了。大运百年规矩,阴人不得主祭。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堵天下人的嘴。”
***
东宫。
书房烛火跳动。
顾云将几份密报放在案头。
“殿下,户部查完了。兵部过去三年,亏空一百二十万两。王守信抱着账本去御书房,出来时扶着门框,官服的后背湿了一大块。”
萧长宁翻开密报,一目十行。
“父皇怎么说。”
“皇上大怒。罢了薛怀远半年俸禄,命兵部一月内填平亏空。”
萧长宁将密报扔进火盆,火苗窜起,纸张化为灰烬。
“一百二十万两,赵崇安这次要割肉了。他不会罢休。”
顾云低头。“相府传出消息,赵衍白断了两根骨头,要躺三个月。”
“让林文正盯紧户部。赵崇安要填窟窿,必定会动江南盐税。抓到把柄,直接报我。”
“是。”
顾云退下。
书房门被推开,霍无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进来。他刚沐浴过,换了身常服,半干的发丝上还滴着水。
“殿下,喝药了。”
萧长宁瞥了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眉心微蹙。
“孤没病。”
“太医说您体寒,入冬前得调理。”霍无咎把碗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您自己喝,还是臣喂?”
萧长宁端起碗,一饮而尽。浓烈的苦味冲刷着舌根。他放下药碗,捻了颗蜜饯含进嘴里。
霍无咎的视线落在他被蜜饯濡湿的嘴唇上。
“西山风沙大,臣几日没洗澡。”霍无咎靠在椅背上,长腿伸直,“东宫的浴池水热,方才去泡了会儿。殿下不嫌弃吧。”
“你都泡完了,孤嫌弃还有用?”
萧长宁拿起朱笔,准备批折子。霍无咎突然倾身,抽走了他手里的笔。
“夜深了,折子明天再看。”
“还我。”
霍无咎不理,绕过桌案,走到萧长宁身侧。他弯腰,双手撑在椅背上,将萧长宁圈在怀里。他刚洗过澡,身上带着热气,凑了过来。
“西山大营那晚,床太小。”霍无咎低头,鼻尖擦过萧长宁的耳廓,“今晚东宫的床,够大。”
萧长宁偏头躲开。“规矩抄完了?”
“陈虎烧了。”
“重抄。”
“手疼。”霍无咎把右手伸到他面前,手背上一道新划的口子,已经结痂。
萧长宁扫了一眼。“皮外伤,死不了。”
“疼。”霍无咎耍起无赖,手直接往萧长宁怀里塞,“殿下给吹吹。”
萧长宁拍开他的手,站起身。霍无咎顺势退开,没拦。
“滚去偏殿。”萧长宁往内室走。
霍无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偏殿没炭火,臣怕冷。”
“你这身皮肉,扔冰窟窿里也冻不死。”
萧长宁推开内室的门,转身要关。霍无咎抬手,一把抵住门框。
两人隔着门槛对峙。
霍无咎盯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殿下真舍得?”
萧长宁没说话,松了手,转身走向床榻。
门没关。
霍无咎低笑一声,跟进去,反手落了栓。
屋内燃着安神香。拔步床宽大,铺着锦缎。萧长宁脱了外袍,只着中衣躺下,面朝里。
霍无咎吹熄外间的烛火,只留床头一盏壁灯。他脱了鞋袜,掀开被子另一侧,躺了进去。
床很大,两人中间空着半个人的距离。
霍无咎枕着手臂,先开了口,谈的却是正事。
“薛怀远栽了,赵崇安下一步会走什么棋。”
萧长宁闭着眼。“冬至祭天。”
“祭天?”
“大运礼制,主祭者须为明人。孤是阴人,往年都是父皇亲祭。今年父皇龙体欠安,赵崇安会借机推举靖王。”
霍无咎侧头看他,萧长宁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单薄。
“靖王主祭,便是昭告天下。”霍无咎的声音沉了下去。
“所以,孤不能让他得逞。”
“殿下想怎么做。”
萧长宁睁开眼,转过身,对上霍无咎的视线。
“太庙大典,你替孤扛了鼎。这次冬至祭天,你敢不敢再替孤扛一次?”
霍无咎笑了。
他在被子里伸出手,握住萧长宁冰凉的手腕。霍无咎的掌心粗糙滚烫。
“只要殿下开口,天塌下来,臣也给您扛了。”
他手腕一使力,把萧长宁拽进怀里。
萧长宁撞上他坚实的胸膛。
“放手。”
“不放。”霍无咎收紧手臂,把人牢牢箍住,“臣给殿下暖床,天经地义。”
萧长宁挣了两下,没挣动,索性不动了。
“霍无咎,你越来越放肆。”
“臣早就说过,臣要犯上。”
霍无咎低头,下巴蹭过萧长宁的发顶,亲了一下。
夜深了。
***
次日早朝。
太极殿内,群臣盯着自己的脚尖。
薛怀远脸色灰败地站在队列里,周围空出一圈。
赵崇安闭着眼,一动不动。
皇帝咳了两声,冯道年尖细的嗓音响起:“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礼部尚书李同渊出列,这老头是赵崇安的门生。
“启奏皇上,冬至将近,当行祭天大典。皇上龙体抱恙,恳请早定主祭人选。”
大殿内没人说话。
所有目光都在萧长宁和靖王萧长渊之间游移。
皇帝放下茶盏。“李卿以为,何人可担此任?”
李同渊叩首。“太子殿下身份尊贵,理应主祭。只是……殿下乃阴人,依百年礼制,恐冲撞神明。靖王殿下年富力强,乃是明人,臣斗胆,请靖王代天子主祭!”
大殿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嗡嗡的议论声。
这是当众撕太子的脸皮。
萧长宁站在那,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视线从李同渊身上滑过,最后停在赵崇安身上。
赵崇安睁开眼,坦然回视。
“臣附议。”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
“臣附议。”又有几人站了出来。
皇帝看向萧长宁。“太子,你怎么看。”
萧长宁上前一步,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儿臣以为,李大人所言极是。”
此话一出,赵崇安都愣住了。他没想到萧长宁退得这么干脆。
萧长宁的声音继续响起:“祖制不可违。儿臣身为阴人,确实不宜主祭。靖王弟代劳,再合适不过。”
萧长渊抬起头,手指死死抠紧了玉带。
皇帝沉默片刻。“既然太子也赞同,那便由靖王……”
“皇上且慢。”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霍无咎一身黑色劲装,大步走上殿来。他没佩刀,铁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臣霍无咎,拜见皇上。”他单膝跪地,行军礼。
“霍将军何事上奏。”
霍无咎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李同渊。
“李大人说,阴人主祭会冲撞神明。那臣想问,北境四百里疆土被胡人践踏时,神明在哪?我大运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流血断头时,神明又在哪?”
李同渊避开他的视线,往后退了半步:“霍将军,祭天乃国之大典,岂容你信口雌黄!”
“国运是打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霍无咎声如洪钟,“太子殿下运筹帷幄,稳固朝堂。臣在前方杀敌,殿下在后方筹谋。这江山,是太子殿下守住的!神明若是不满,让他来找我霍无咎!”
他转头看向皇帝。
“皇上,臣是个粗人,不懂礼制。臣只知道,谁能让这天下太平,谁就有资格站在祭台上。太子殿下不能主祭,那这祭天大典,不办也罢!”
大殿内没人敢接话。李同渊指着他,手指直哆嗦。
赵崇安厉喝:“霍无咎!你敢咆哮朝堂,藐视祖制!”
“赵相。”萧长宁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尘,“霍将军不懂规矩,相爷何必与他计较。”
他看向皇帝。
“父皇,霍将军言辞激烈,却是一片赤诚。至于主祭之人……”
萧长宁顿了顿。
“儿臣举荐一人。既不违祖制,又能彰显我大运国威。”
皇帝来了兴致。“哦?何人?”
萧长宁侧身,伸手指向霍无咎。
“镇国将军,霍无咎。”
大殿内没人出声。
让一个外姓武将代天子祭天?这比阴人主祭还要荒唐百倍!
霍无咎站在原地,看着萧长宁。
两人目光交汇。萧长宁垂下眼,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棋局翻了。
赵崇安握着朝笏的手剧烈地颤了一下,木纹硌进掌心。他算计了萧长宁的身份,却漏算了霍无咎这条根本不讲规矩的疯狗。
“荒唐!”李同渊尖叫,“自古未有外臣主祭之理!”
“规矩是人定的。”萧长宁语气平淡,“霍将军手握虎符,为大运立下赫赫战功。他身上的杀伐气,足以震慑宵小。由他主祭,神明只会庇佑大运。”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
哒、哒、哒。
群臣低着头,没人敢动。
“准奏。”
皇帝吐出两个字。
赵崇安闭上了眼。
这局,他又输了。
***
散朝后。
长长的宫道上,萧长宁在前,霍无咎跟在旁边。
“殿下把臣推到风口浪尖,不怕臣被那些老头子的唾沫淹死?”
“你怕?”
“臣连死都不怕,还怕几口唾沫?”霍无咎跨前一步,挡住去路,“臣替殿下解了围,殿下拿什么谢臣?”
萧长宁看着他。
“今晚,东宫的床,分你一半。”
霍无咎挑眉。
“一言为定。”
风吹过宫墙,卷起落叶。远处的钟声敲响。
靖王府内,上好的汝窑茶具被砸得粉碎。
“萧长宁,霍无咎……你们给我等着。”萧长渊盯着窗外阴沉的天,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
而东宫里,萧长宁正坐在书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一颗梅子蜜饯。
味道不错,他想。
院子里,霍无咎正在练刀,刀风呼啸。
两人一内一外,隔着一扇窗。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