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
瓷器碎了一地。
萧长渊喘着粗气,眼睛赤红。
谋士跪在碎瓷片旁,头都不敢抬。
“霍无咎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姓武将,也敢踩在本王头上主祭!”
萧长渊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碎瓷片。
赵崇安从门外走进来,靴底碾过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殿下砸够了没。”
赵崇安自己找了把完好的椅子坐下。
萧长渊深吸气,强压怒火。 “相爷,他们欺人太甚。 父皇竟也由着他们胡闹。”
“皇上要的是制衡。东宫势弱,皇上就拉一把;靖王府风头太盛,皇上就敲打敲打。”赵崇安拨弄着手上的玉扳指,窗外飞过一只寒鸦,叫声嘶哑。“祭天大典,是个露脸的差事,也是个要命的差事。”
萧长渊抬眼:“相爷的意思是?”
“历代主祭,稍有差池,便是大不敬。轻则削爵,重则流放。霍无咎是个粗人,懂什么祭祀礼仪。”
赵崇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礼部那边,老臣已经打点妥当。祭天要穿的九章法服,要走的七十二步罡阵,一步都不能错。”
萧长渊冷笑:“本王倒要看看,他在祭台上出丑,能怎么收场。”
“这还不够。”赵崇安放下茶杯,“祭天用的牺牲,从光禄寺出。若是那祭祀的牛羊在御前发了狂……”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明了。
***
东宫。
夜色深重。
霍无咎练完刀,出了一身汗。他去偏殿冲了个冷水澡,披着中衣往主殿走。
推开门,屋内暖香扑鼻。
萧长宁坐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床分你一半,规矩还是要有。越界,就滚出去。”
霍无咎走过去,两手撑在桌案上,把人圈在阴影里。
“殿下的规矩,臣只记在心里,不记在身上。”
他凑近,药味直往鼻子里钻,还夹着点梅子味。
萧长宁翻过一页书:“礼部送来的祭天流程,看过了?”
“看了。一堆废话。”霍无咎拉开椅子坐下,“左转三步,右退两步,还得念半个时辰的祭文。比练兵还累。”
“祭天不是儿戏。赵崇安必定会在大典上做手脚。”
萧长宁把书合上,推到霍无咎面前。
“光禄寺的牲畜,礼部的法服,甚至祭台的木阶,都有猫腻。”
霍无咎看也不看那本书,盯着萧长宁看。
“殿下既然知道,想必已经有了对策。”
“孤只管出谋划策,冲锋陷阵是你霍将军的事。”
“好说。”
霍无咎站起身,走到床边,脱了外袍,只留单薄的中衣。
他掀开被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殿下,夜深了。过来睡觉。”
萧长宁坐在原处没动。
“你睡外侧。”
霍无咎从善如流地往外挪了挪,留出里侧的位置。
萧长宁吹熄了烛火,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刚躺平,一只温热的手臂就横了过来,搭在他腰上。
“霍无咎。”萧长宁声音微凉。
“臣在。”
“手拿开。”
“臣怕殿下冷。”
霍无咎非但没拿开,反而收紧了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萧长宁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身子猛地一僵。
“孤不冷。”
“臣冷。”
霍无咎耍无赖的本事见长。
黑暗中,静谧无声,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
萧长宁没再挣扎。他闭上眼,在霍无咎平稳的心跳声中,很快有了睡意。
这半月来,他防着赵崇安,防着萧长渊,连睡觉都不敢睡沉。
只有在这个人身边,他能卸下防备。
***
次日。
礼部送来了祭天用的九章法服。
十二旒的冕冠,玄衣纁裳,繁复厚重。
礼部侍郎亲自捧着托盘,站在殿外等候试穿。
霍无咎走出来,盯着那堆布料,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这玩意儿怎么穿?”
礼部侍郎擦了擦汗:“将、将军,此乃祖制。下官伺候您更衣。”
霍无咎摆手:“不用。把东西放下,你走吧。”
侍郎不敢多言,放下托盘退了出去。
萧长宁从内室走出来。
“穿上试试。”
霍无咎拿起那件玄衣,抖开看了看,又扔回盘子里。
“不穿。这布料又硬又沉,行动不便。要是遇上刺客,连刀都拔不出来。”
萧长宁走过去,拿起玄衣,展开。
“祭天大典,各国使臣都在。你代表的是大运的脸面。转过去。”
霍无咎老老实实转过身。
萧长宁把玄衣披在他身上,绕到前面,低头替他系衣带。
两人离得很近。
萧长宁低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霍无咎低头,视线从他挺直的鼻梁滑落到微微抿起的唇上。
昨晚那颗蜜饯的味道,又在舌尖泛起。
“殿下。”
“嗯。”
“这衣服太紧了。”
萧长宁手上一顿。
“忍着。”
他系好腰带,退开两步,打量了一番。
霍无咎本来就身形高大,穿上这身九章法服,褪去了几分兵痞的匪气,多了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萧长宁拿起托盘里的十二旒冕冠,踮起脚尖,戴在霍无咎头上。
玉藻垂在眼前,遮挡了视线。
霍无咎伸手想拨开,被萧长宁按住手背。
“别动。这是规矩。”
霍无咎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臣只守殿下的规矩。”
萧长宁抽回手。
“顾云查过了。光禄寺那边,有人暗中给祭祀用的活牛喂了发狂的药草。大典当日,牛羊必定失控。”
霍无咎把冕冠摘下来,扔在桌上。
“发狂的牛?宰了就是。”
“御前见血,是大忌。”萧长宁看着他,“赵崇安要的就是你犯忌讳。”
“那就换一批牛。”
“来不及了。光禄寺的牲畜都是提前一月备下的,现在去哪找一样的活牛?”
霍无咎活动了一下手腕。
“活的不行……那就用死的呗。”
萧长宁皱眉:“死物?更不成体统。”
“谁说是死物。”霍无咎笑了笑,“臣在北境时,见过一种草药。能让牲畜陷入沉睡,呼吸微弱,看起来和死了一样。药效一过,生龙活虎。”
“你去哪弄这种草药?”
“陈虎去办了。”
萧长宁没再追问。
***
大典前夜。
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东宫的红墙白瓦被雪覆盖。
书房内,地龙烧得很旺。
萧长宁披着狐裘,站在窗前看雪。
霍无咎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寒气。他拍了拍肩上的落雪,走到炭盆边烤火。
“安排好了?”萧长宁问。
“妥了。明天的祭天,保证热闹。”霍无咎搓了搓手,走到窗边,和萧长宁并肩站立。
“赵崇安那老狐狸,不会只留一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霍无咎偏头看他,“殿下这几天没睡好,眼下都有乌青了。”
他抬起手,拇指在萧长宁眼下轻轻蹭了一下。
萧长宁没躲。
“明天大典,你也得当心。”
霍无咎收回手。
“臣这条命,早就是殿下的了。阎王爷来收,也得问问殿下答不答应。”
雪越下越大。
***
次日。
冬至,天坛。
百官肃立,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皇帝乘龙辇驾临,端坐于正位。
萧长宁坐在皇帝下首,一袭紫袍,神色冷淡。
赵崇安和萧长渊站在文武百官最前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吉时已到。
礼官高唱:“主祭就位——”
鼓乐齐鸣。
霍无咎一身九章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沿着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上。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繁复的衣袍拖在石阶上。风停了。
萧长渊冷眼看着,暗自咬牙。
走到祭台中央,霍无咎转身,面朝群臣。
礼官捧上祭文。
这祭文长达千字,全是晦涩难懂的骈文。
霍无咎接过祭文,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一旁的铜鼎里。
群臣哗然。
赵崇安按捺不住,出列高呼:“皇上!霍无咎烧毁祭文,大不敬!”
皇帝眯起眼,没说话。
霍无咎站在高台上,声音穿透寒风,响彻天坛。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我大运将士,以血肉筑长城,保家卫国。今日祭天,不念酸文假醋。臣霍无咎,代天子,敬天地,敬英灵!”
他拔出腰间佩刀。
“第一杯酒,敬战死沙场的十万北境军!”
他端起酒樽,将酒水洒在祭台上。
“第二杯酒,敬大运百年基业,万世太平!”
又是一杯酒落地。
“第三杯酒,敬当今圣上,龙体安康!”
三杯酒敬完,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准备看他笑话的文臣,被这股气势震慑,谁也不敢出声。
赵崇安死死捏住袖口。
礼官擦着汗,继续高唱:“献祭——”
光禄寺的官员牵着祭祀用的三牲走上祭台。
黑牛喘着粗气,四蹄在地上刨动,眼珠赤红。
萧长渊冷笑一声。
药效发作了。
黑牛发出一声狂吼,挣脱了缰绳,低着头,朝霍无咎直冲过去!
“护驾!”有人惊呼。
御林军纷纷拔刀,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皇帝猛地站起身。
萧长宁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黑牛来势汹汹,蹄声如雷。
霍无咎站在原地,没有退避。
他迎着黑牛冲上去,双手精准地握住了牛角。
人与牛在祭台上相撞!
霍无咎双臂筋肉虬结,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硬生生逼停了那头几百斤重的疯牛。
牛蹄在汉白玉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给老子趴下!”
霍无咎大喝一声,腰腹发力,双臂猛地一拧。
黑牛发出一声悲鸣,砸在地上,激起半人高的尘土。
霍无咎一脚踩在牛头上,拔出佩刀,刀尖抵着牛的咽喉。
四周死一般寂静。
唯有寒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
徒手搏疯牛,这是何等悍勇。
霍无咎没有杀牛。他收起刀,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光禄寺卿。
“这牛性子烈,适合做烤肉。等祭天结束,拉回左卫营给兄弟们加餐。”
光禄寺卿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汉白玉砖上,砸出血印。
赵崇安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
萧长渊脸上的皮肉微微抽搐。
皇帝大笑出声。
“好!天降神力,此乃吉兆!镇国将军,当赏!”
***
回宫的马车上。
萧长宁靠在软垫上,看着坐在对面的霍无咎。
霍无咎已经脱了那身繁复的法服,换回了常服。他正低头揉着手腕,手背上有一道被牛角擦伤的红痕。
萧长宁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瓷瓶,扔过去。
“擦上。”
霍无咎接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
他把药瓶递回去。
“臣手笨,够不着。殿下帮忙?”
萧长宁看着他。
霍无咎大剌剌地把手伸过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萧长宁倒出一点药膏,抹在指腹上,抓住他的手腕,将药膏涂在伤处。
药膏清凉,萧长宁的指尖微凉。
霍无咎盯着他垂下的眼睫。
“殿下今天在祭台上,是不是担心臣被牛撞死?”
萧长宁手下用力按了一下伤口。
霍无咎嘶了一声,却没抽回手。
“祸害遗千年。那头牛撞不死你。”
萧长宁把药瓶塞好,放回原处。
“赵崇安这次没得手,连光禄寺卿都被父皇撤了职。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这只是个开始。”萧长宁看着窗外,“江南盐税的账本,林文正已经拿到了。赵崇安的根基在江南,孤要拔了他的根。”
马车微微颠簸。
霍无咎靠在车厢上。
“江南路远。殿下若要动手,臣替你去一趟。”
萧长宁转过头。
“你去江南?京城这边谁来镇场。”
“陈虎能带好左卫营。赵衍白还在床上躺着,右卫营翻不起浪。”霍无咎看着他,“江南水深,文官去查,查不出真东西。臣去,直接抄家。”
萧长宁没说话,权衡利弊。
霍无咎说的没错,对付江南那些根深蒂固的盐商和贪官,讲道理没用,得动刀子。
“半个月。”萧长宁开口,“半个月内,把账本和银子带回京城。赶在除夕前回来。”
霍无咎笑了。
“殿下这是舍不得臣?”
“孤是怕你死在江南,丢了东宫的脸。”
“遵命。”
霍无咎坐直身体,凑近了些。
“臣这就回去收拾行囊。走之前,殿下是不是该预支点利息?”
萧长宁往后靠了靠。
“什么利息。”
霍无咎的视线落在他唇上。
马车停住,外面传来顾云的声音。
“殿下,到东宫了。”
萧长宁推开霍无咎,挑开帘子下了车。
霍无咎跟在后面,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舔了舔犬齿。
这江南,他去定了。
早点办完差事,早点回来收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