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咎回东宫时,天还没亮。
几名亲卫已经打点好了行装,三匹快马,一袋干粮,轻车简从。
陈虎提着刀,在廊下等他。
“将军,都备好了。”
霍无咎嗯了一声,没急着走,转身推开了主殿的门。
殿内没有掌灯,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床榻上隆起的一道身影。
萧长宁侧身睡着,呼吸清浅。
霍无咎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他站了片刻,俯下身,手指还未触及对方,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清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睡意。
“要走了?”
“天亮就出城。”霍无咎直起身,在床沿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块。
萧长宁也坐了起来,靠着床头,身上只着单薄寝衣。
“江南盐商盘根错节,背后都是赵家的势力。此去危险,你自己当心。”
“殿下放心,臣的刀,就是道理。”
殿内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霍无咎开口,声音有些哑。
“臣要走了。”
萧长宁没应声。
“殿下预支的利息呢?”
萧长宁偏头看他,昏暗中,面容的轮廓模糊不清。
“孤何时答应了。”
“殿下也没拒绝。”霍无咎凑近了些,膝盖碰着膝盖,“臣这一走,少说半个月。万一死在江南,连本带利都收不回来,岂不亏了。”
“你倒会算账。”
萧长宁掀开被子下床,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扔给霍无咎。
霍无咎接住,入手微沉。
他打开,里面是一枚雕工精细的狼牙。
“这是什么?”
“北境的护身符。”萧长宁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狼牙辟邪。你带着。”
霍无咎捏着那枚狼牙,牙尖被摩挲得光滑,似乎还带着一丝体温。
他将锦囊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这个是护身符,不算利息。”霍无咎耍起无赖,又往萧长宁身前挪了寸许,“臣要的,是这个。”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萧长宁没动,也没说话。
霍无咎当他默许,倾身凑了过去。
唇瓣相触的前一刻,萧长宁突然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不小。
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激得霍无咎一顿。
萧长宁主动前倾,呼吸交缠。
他没有吻霍无咎的唇,而是微微侧头,嘴唇贴上了那滚动的喉结。
霍无咎浑身一僵。
那是他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此刻正被温热柔软的唇瓣覆盖。
萧长宁只是贴着。
然后,霍无咎感到一点刺痛。
萧长宁用牙尖,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
不重,更像猫儿磨牙。
却激得霍无咎浑身的血都朝一处涌去。
“够不够。”萧长宁松开手,退回原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霍无咎抬手摸了摸喉结,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低声笑了出来,胸膛震动。
“够了。殿下盖了章,臣就是您的人了。阎王爷见了也得绕道走。”
他站起身,不再纠缠。
“臣走了。”
“嗯。”
霍无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长宁还坐在床边,晨光熹微中,单薄的身影宛若玉像。
“等臣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
萧长宁坐了很久,才重新躺下。
被子里还残留着霍无咎的热气。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上自己的唇。
那人皮肤滚烫的触感,烙印般挥之不去。
天光大亮。
丞相府书房内,赵崇安听着幕僚的汇报,手里盘着的核桃停了下来。
“霍无咎出城了?”
“是。天不亮就走的,带了十几骑亲兵,往南边去了。”
“查清去向了吗。”
“看着像是去南郊大营公干。不过……”幕僚顿了顿,“他走得太急,不像是去巡营。”
赵崇安把核桃搁在桌上。
“东宫有什么动静。”
“太子殿下昨夜宿在东宫,今日一早便去了户部,跟林文正关在屋里议事,现在还没出来。”
户部。
赵崇安眯起眼。
祭天大典折了光禄寺卿,兵部的亏空又让他大出血,现在萧长宁的人又盯上了户部。
一环扣一环,招招都冲着他的钱袋子。
“盐税……”赵崇安吐出两个字。
幕僚孙明远心领神会:“相爷是怀疑,霍无咎去了江南?”
“江南是我们的根基。萧长宁想动江南,只派林文正一个文官不够,他需要一把刀。”赵崇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视线落在江南一带。
“霍无咎就是那把刀。”
孙明远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
“飞鸽传书,告诉扬州那边的人。”赵崇安的手指重重点在“扬州”两个字上,“就说有一条疯狗去了江南,让他们备好打狗棒。”
“是。”
官道上,马蹄飞驰。
一行人已奔出京城百里。
凛冽的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陈虎催马追上霍无咎,与他并辔而行。
“将军,咱们这么急着赶路,兄弟们带的干粮可撑不了几天。”
“不吃干粮。”霍无咎目视前方,“到了徐州,自然有大餐等着。”
“徐州?”陈虎一愣,“殿下给的路线,是绕开徐州,走水路南下。”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霍无咎勒了勒缰绳,“殿下心善,怕我们跟地方官起冲突。但我们是去抄家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讲什么规矩。”
陈虎咧嘴一笑:“明白了。那到了徐州,咱们先找哪个倒霉蛋开刀?”
霍无咎没说话,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枚温热的狼牙。
萧长宁让他避开徐州,是因徐州知府是赵崇安的远房侄子,地方驻军也跟赵家牵连甚深。
硬闯,无异于一头扎进赵家的口袋阵。
但霍无咎偏要走这条路。
他要去江南,总得先给赵崇安送份见面礼。
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传令下去,日落前,赶到风陵渡。”
“是!”
一行人再次加速,马蹄声碎,烟尘弥天,朝着江南,悍然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