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通红。
风陵渡口。
黄河水拍打着结冰的河岸,碎冰磕碰,动静嘈杂。
十二骑勒马停在渡口前。
前面没路了。
拒马横在官道中央。
两百多号披甲持刀的徐州驻军堵在栈桥边。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穿着正六品的武官服,手里掂量着一根带刺的铁鞭。
陈虎驱马上前,马鞭指着拒马:“瞎了眼?北境军办差,滚开。”
络腮胡吐了口唾沫,慢悠悠走上前,打量这十几个人。
“北境军?这儿是徐州地界。不管哪的军,到了徐州,得守徐州的规矩。”
“这两天水匪闹得凶,知府大人有令,过路客商、军卒,一律卸甲下马,搜身查验。”
霍无咎坐在马背上,没动。
他抬手扯了扯领口,那里的牙印被风吹得有点发痒。
他摸出萧长宁给的狼牙,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塞回怀里。
“搜身?”霍无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络腮胡扬起下巴:“规矩。不服气,原路滚回京城。”
陈虎握住刀柄。
霍无咎抬手压下陈虎的刀,自己翻身下马。
军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嘎吱作响。
他一步步走到拒马前。
“谁定的规矩。”
“老子定的!”络腮胡一鞭子抽在拒马上,木屑飞溅。
刀光骤亮。
没有废话,没有预兆。
霍无咎的雁翎刀悍然出鞘,刀锋在残阳下折射出刺目的红。
络腮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就飞了出去。
断颈处喷出的血溅在拒马上,热气腾腾。
无头尸体晃了两下,栽倒在地。
两百徐州驻军全懵了。
没人见过这种阵仗。
霍无咎甩掉刀刃上的血,将刀尖抵在地上,看着前面那群呆若木鸡的兵。
“徐州的规矩不好用。”
“以后,用我的规矩。”
他偏头看向陈虎,“清道。”
十二骑拔刀,催马冲阵。
两百人对十二人。
本该是碾压的局,却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北境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杀这些只知道捞油水的驻军,比杀鸡还容易。
不到一炷香。
拒马被劈碎。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具尸体,剩下的全扔了兵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霍无咎走到络腮胡的尸体旁,拎起那颗脑袋,扔给陈虎。
“拿个布袋装起来。去徐州府衙。”
陈虎抹了把脸上的血:“将军,咱不去扬州了?”
“去扬州前,先吃顿饱饭。”霍无咎翻身上马,“徐州知府赵炳不是赵崇安的侄子么。长辈在京城挨了打,小辈总得尽点孝心。”
***
夜风吹落瓦楞上的积雪。
户部值房。
烛火亮如白昼。
萧长宁坐在主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册。
林文正站在下首,眼底熬出青黑,正拿算盘拨弄。
算珠碰撞声停下。
林文正抹了把汗:“殿下,江南盐税的账,这三年的都在这。表面看滴水不漏,但臣对比了漕运的吃水记录。扬州每年运往京城的盐船,吃水线比报备的深了两寸。”
“这两寸,换算成私盐,每年不下百万两白银。”
“百万两。”萧长宁端起冷透的茶喝了一口。窗外的风吹断了一截枯枝,砸在瓦片上。
顾云从门外快步走入,递上一封密报。
“殿下,暗桩传信。霍将军没走水路。”
萧长宁放下茶盏,拆开密报。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看完,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在他眼底。
林文正问:“霍将军去哪了?”
“风陵渡。他把徐州守将砍了,带着人头砸了徐州知府的门。”萧长宁语气平淡。
林文正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散了一地:“徐州?不是说……绕开徐州去江南吗?赵炳那可是赵相的人啊,两万驻军呢!霍将军就带了十二个人,这、这不就是送死吗?”
“羊?”萧长宁看着化为灰烬的纸条,“他是头吃肉的狼。”
顾云低声问:“要不要调兵去接应?”
“不用。”萧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赵崇安在扬州布了局。”萧长宁看着窗外,“徐州的棋盘已经被掀了。”
林文正还是担忧:“可杀了朝廷命官,这罪名……”
“乱军作祟,守将殉职。镇国将军路过,顺手平叛。”
萧长宁转身,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盖上太子印玺。
“顾云,把这份折子连夜送进宫。告诉父皇,徐州有水匪勾结驻军,意图劫掠漕粮。霍无咎已先一步前往镇压。”
顾云双手接过折子退下。
萧长宁看着案头的账本。
江南的局,需要一把快刀。
霍无咎这把刀,比他想的还要锋利。
他指腹擦过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牙印的刺痛。
“林大人,继续对账。天亮前,孤要看到这百万两私盐的具体流向。”
“臣遵旨。”
***
徐州城内,灯火通明。
知府衙门的大门敞开着。
两扇包铁的朱漆大门,一扇倒在地上,另一扇歪斜地挂在门轴上。
赵炳裹着厚重的貂裘跪在堂下,上下牙齿直打架,磕出细碎的声响。
堂上,霍无咎大马金刀地坐在知府的太师椅上。
那颗络腮胡的脑袋,就摆在公案上,血滴答滴答往下落,染红了惊堂木。
陈虎和十一名亲卫握着刀,站在两侧。
衙门里的三班衙役全被缴了械,捆在院子里。
霍无咎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酒杯,那是从赵炳后堂抄出来的。
“赵大人。徐州这地界,挺富裕啊。”
霍无咎将酒杯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炳磕头如捣蒜:“霍、霍将军……下官不知将军驾临,有失远迎。风陵渡的事,是个误会。那王参将瞎了狗眼,冒犯将军,死有余辜。”
“误会?”霍无咎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他说是奉了你的命,拦路搜身。我这人脾气不好,别人搜我,我就想杀人。”
赵炳冷汗直冒,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借下官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搜将军的身。都是那王参将自作主张!”
“行。人死账清。”霍无咎靠回椅背,“我这十二个兄弟,从京城赶路,饿了两天。赵大人管顿饭不过分吧。”
“不过分!下官这就命人去天香楼摆宴!”
“不用那么麻烦。就去你家后厨吃。有什么吃什么。”
霍无咎站起身,走到赵炳面前,皮靴踢了踢他的肩膀。
“带路。”
赵炳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
知府后宅。奢华程度不亚于京城的高门大户。
花厅里摆了一大桌酒菜,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霍无咎坐下,扯下一条烧鹅腿咬了一口。
陈虎等人也不客气,围着桌子狼吞虎咽。
赵炳站在一旁伺候,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暗中盘算,只要稳住这个活阎王,等驻军大营那边得到消息,两万人围过来,霍无咎插翅难飞。
霍无咎吐出骨头,拿帕子擦了擦手。
“赵大人,你这宅子修得不错。一年俸禄多少?”
赵炳咽了口唾沫:“下官……下官一年俸禄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吃得起熊掌,用得起羊脂玉。”霍无咎冷笑,“看来徐州的风水养人。”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随手拿起一个青花瓷瓶看了看,松手。
瓷瓶碎裂。
赵炳眼角的肥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硬生生把惊呼咽了回去。
“陈虎。”霍无咎喊了一声。
陈虎抹了把嘴上的油,站直身体。
“去书房。” “把赵大人的账本、信件,全搬出来。” “我看这宅子里,值钱的玩意儿不少,顺便查查有没有违禁之物。”
赵炳双膝一软,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劈了叉:“将军!下官是朝廷命官,您无权搜查下官的府邸!”
霍无咎拔出刀,刀面拍在赵炳的脸上,刀面贴上脸颊,冻得赵炳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我奉太子密令,查办沿途贪腐。你有意见,去地下找王参将提。”
陈虎带人冲进书房。
不一会儿,搬出几大箱账册和信件。
霍无咎随手翻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徐州与扬州盐商的往来账目,还有给京城赵相府的“孝敬”。
他把账册扔到赵炳面前。
“赵大人,解释解释?”
赵炳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这账本要是送到京城,整个赵家都得脱层皮。
“将军……霍将军!”赵炳突然发狠,“你今天走不出徐州!驻军大营已经得到消息,两万大军马上就到。你把账本留下,我放你走。否则,你们十二个人,全得死在这!”
霍无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透着一股子野兽的凶性。
他走到赵炳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两万大军?你以为我为什么在风陵渡杀人。”
霍无咎压低声音。
“就是为了让他们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震天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徐州驻军到了。
将知府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虎拔出刀:“将军,人来了。”
霍无咎把赵炳扔在地上,提着刀往外走。
“把账本装好。吃饱喝足,该干活了。”
他推开花厅的门,迎着外面的火把和刀光走去。
狂风扯满他身后的黑披风,猎猎作响。
“赵大人。”霍无咎头也不回。
“睁大狗眼看着。北境军,是怎么杀人的。”
***
深夜。
赵崇安被管家从床上叫醒。
“相爷!徐州八百里加急!”管家双手捧着密信,手抖得厉害。
赵崇安披上衣服,接过密信撕开。
只看了一眼,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信上写着:霍无咎夜闯徐州,斩杀守将,扣押知府赵炳。两万驻军围攻府衙,霍无咎于阵前连斩十二名偏将,驻军溃散。徐州账本被抄。
“疯子……真是个疯子!”赵崇安把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他算计了扬州,布下了天罗地网,等霍无咎钻。
可霍无咎根本没去扬州。
他直接在徐州把桌子掀了。
徐州是扬州的门户,徐州的账本一丢,江南盐税的盖子就捂不住了。
“备轿!我要进宫见驾!”赵崇安嘶吼。
管家跪在地上:“相爷,宫门已经下钥了。而且……刚才宫里传出消息,太子殿下连夜递了折子,说徐州有乱军,霍将军是去平叛的。皇上……皇上已经准了。”
赵崇安跌坐在椅子上。
平叛。
好一个平叛。
萧长宁在京城递折子,霍无咎在徐州杀人。
这一文一武,配合得天衣无缝。
纵横朝堂几十年的赵崇安,此刻却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窗外,雪停了。
天快亮了。
东宫的书房里,萧长宁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空气涌入,让人头脑清醒。
南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算算时间,徐州那边,应该消停了。”萧长宁轻声自语。
他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玉佩,脑海中浮现出霍无咎临走时那副嚣张的嘴脸。
“别死在外面。”
“孤的床,还给你留着一半。”
江南的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