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府衙,天光放亮。
赵炳被捆在太师椅上,嘴里塞着块抹布,两眼充血,脖子上的肥肉跟着呼吸一抖一抖。
堂外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有死的,有没死的。
没死的也半残了,扔了兵器趴在地上装死。
两万驻军来了一万二,跑了八千,降了三千,剩下一千要么躺着,要么跪着。
陈虎拖着一条受伤的左臂,指挥降兵把账本装车。
“将军,东西都清点完了。账本六箱,信件三箱,还有后宅里搜出来的金银清单,拢共列了四页。”
霍无咎坐在台阶上磨刀。
雁翎刀的刀刃上缺了个小口子,昨晚连砍十几人,碰上一个硬茬的铁甲,崩的。
“金银不要,太沉。”他头也不抬,“账本和信件全部带走。再从降兵里挑三十个能骑马的,充当脚力。”
陈虎应了一声,又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将军,赵炳怎么处置?杀了?”
“杀了就没用了。”
霍无咎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进大堂,拽掉赵炳嘴里的抹布。
赵炳剧烈地咳嗽,涎水顺着下巴淌下来,狼狈至极。
“赵大人,我给你指条活路。”
赵炳赤红的眼珠转了转,喘着粗气:“你……你说。”
“写一封亲笔信,给扬州盐运使周德昌。就说你已经把账本销毁,让他放心,照常办差。”
赵炳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你要骗周德昌。”
“聪明。”霍无咎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写完这封信,你的命就保住了。写不写?”
赵炳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到底还是点了头。
他是个聪明人。
账本都丢了,赵家自身难保,哪还管得了他。与其殉葬,不如苟活。
霍无咎让人松了绑,赵炳活动了半天手腕,才颤巍巍提笔写完那封信。
霍无咎拿过来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还有墨点洇开——慌得够呛,反而更真。
“装好,快马送到扬州。”
陈虎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将军,万一周德昌起疑呢?”
“他不会。”霍无咎走出大堂,翻身上马,“赵家的人有个毛病,只信自己人。赵炳的亲笔信,比什么都好使。”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州城的轮廓,城墙上还挂着“赵”字旗。
“走。趁周德昌还没收到京城的消息,咱们三天内赶到扬州。”
十二骑加上三十名降兵,合计四十余人,卷着六箱账本,出城南下。
霍无咎策马疾行,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了那枚温热的狼牙。
牙尖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
京城。
早朝散后,萧长宁没回东宫,直接去了户部。
林文正已经把江南盐税三年的流向整理出来了。一张舆图铺在桌上,红笔标注的线路密密麻麻,从扬州出发,经徐州、淮安、临清,最终汇入京城。
“殿下请看。”林文正指着舆图上的几个圆圈,“盐税银子出了扬州,在这几个节点被抽水。每过一道关卡,就少一成。到了京城入库的,连六成都不到。”
“剩下四成呢?”
“一成半进了赵家的私库,一成半打点了沿途官员,剩下一成……”林文正的声音压得更低,“进了靖王府。”
萧长宁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瞬。
靖王。
赵家养了条好狗,靖王也认了个好主子。各取所需,一笔清清楚楚的买卖。
“靖王那一成,有实据吗?”
“账面上走的是‘漕运补贴’的名目,但收款方的印鉴,臣比对过靖王府管事的私章,一模一样。”
萧长宁把舆图卷起来。
“这份东西,先不要动。”
林文正一怔:“殿下不打算上奏?”
“时机未到。靖王那头先放着,眼下要紧的是扬州。”
萧长宁走到窗边。
日头升起来了,冬天的太阳没什么热度,照在身上也是凉的。
顾云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殿下,徐州暗桩又传信了。”
萧长宁接过看了一眼。
霍无咎已经离开徐州南下,带走了全部账本和一封赵炳的亲笔信。
他指尖摩挲着纸条的边缘,片刻后,将它仔细折好,收进了袖中。
没有烧。
顾云问:“要不要给扬州那边递个信?”
“不用。消息走得再快,也追不上他的马。”萧长宁淡淡道,“扬州盐运使周德昌,此人什么底细?”
顾云答:“正三品,在扬州经营了十一年。表面上是赵家的人,但臣查到他早年间跟兵部有过一笔烂账。此人贪财怕死,有奶便是娘。”
“贪财怕死好办。怕死的人,见了刀就软。”
萧长宁顿了顿,又说:“给暗桩传话,让他们盯紧扬州城门。霍无咎到了之后,不要接应,不要露面,只管看着。”
“殿下不怕他出事?”
萧长宁没有回答。
他走回桌前坐下,翻开下一本账册。
“林大人,接着算。孤要知道周德昌在扬州的产业有多少,哪些是明面上的,哪些见不得光。”
林文正赶紧坐回去拨算盘。
顾云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长宁翻账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往日他看账,会拿朱笔逐条批注。
今天一条批注都没写。
——
丞相府。
赵崇安一夜没睡,天亮后把赵衍白叫到书房。
赵衍白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吊着绷带,脸色也不好看。秋点兵那一摔,摔断了两根肋骨,到现在翻身都疼。
“父亲,徐州的事我听说了。”赵衍白坐下来,“霍无咎疯了。十二个人闯徐州,他当自己还在北境杀蛮子呢?”
赵崇安没接话,把桌上的密信推过去。
赵衍白看完,脸上的怒气收了,换成了凝重。
“赵炳的账本……都被拿走了?”
“一本不剩。”
“那扬州——”
“来不及了。”赵崇安的声音透着疲惫,“我昨夜飞鸽传书,让扬州那边备防。但霍无咎走得比鸽子还快,恐怕我的信还没到扬州,他人已经在城门口了。”
赵衍白握紧了拳头。
这一拳用的力气太大,扯动了断肋,疼得他龇牙。
“父亲,咱们不能坐以待毙!霍无咎在外面闹,萧长宁在朝里挡。这两个人搅在一起,比预想的难缠十倍。当初就该在秋猎的时候动手——”
“马后炮。”赵崇安打断他。
书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赵崇安开口:“盐税的事,堵不住了。我在扬州的人再能干,也扛不住朝廷钦差加北境军的双重压力。现在要做的,不是保扬州,是切割。”
“切割?”
“周德昌经营扬州十一年,手上的脏东西太多。如果被霍无咎活捉,咬出来的人和事,够抄三条街。”赵崇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所以,周德昌不能被活捉。”
赵衍白明白了。
“父亲的意思是……”
“你亲自写一封信,用我的印。”赵崇安拿出私印放在桌上,“告诉周德昌,朝廷有人去查他。让他连夜销毁所有文书,带上家眷出海。船我已经安排好了,停在松江。”
“出海?那不是放虎归山?”
“不是放虎归山。是送羊入海。”赵崇安看着自己的儿子,“船到了外海,就由不得他了。”
赵衍白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提笔写信。
——
扬州。
周德昌还不知道徐州发生了什么。
他坐在盐运司衙门的花厅里,一边听小妾弹琵琶,一边吃着刚剥好的蟹黄。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徐州赵大人的急信。”
周德昌擦了擦手,拆开信。
是赵炳的笔迹,内容很简单:账本已销毁,一切太平,请大人安心。
周德昌把信往桌上一丢,又夹了块蟹黄。
“慌什么。赵炳办事,一向妥帖。”
琵琶声又响起来。
扬州的冬天不太冷,运河上跑着盐船,码头上堆着雪白的盐包。
他的一切,都还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