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盐场的张提举姓张名庭芳,五十三岁,在这片盐田上蹲了十四年。
十四年,从一个八品小吏熬成了正六品提举,靠的不是政绩,是听话。
赵家让往东,他不往西看一眼。
每年截留的私盐从盐场侧门走,他连称都懒得称,直接按万福盐号报的数登册。
这天下午,张庭芳正在后衙喝茶。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扬州那边年年送。
他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还没送到嘴边,门就被一脚踹开。
陈虎带着六个人堵在门口,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盐场守卫拦了一下,挨了两刀背,就地趴下了。
“你们——”
张庭芳茶盏脱手,碎了一地。
霍无咎从陈虎身后走进来,随手拎了把椅子坐下。
“张提举,我是霍无咎。”
张庭芳的腿软了。
霍无咎这个名字,徐州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还没捂热,十二个人平了两万驻军,王参将的脑袋挂在旗杆上晃了一整天。
“将、将军来泰州,是——”
“查盐。”
张庭芳往后退了两步,背撞上书架,一摞文书哗啦啦掉下来。
霍无咎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
出场记录簿。
每页两栏,左边官盐,右边……空白。
“右边这栏是干什么用的?”
张庭芳不说话。
霍无咎把簿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个小字批注:“万福,四千引。”
“四千银私盐,这是哪个月的?”
张庭芳的膝盖撑不住了,跪了下去。
“将军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上头的人——”
“上头的人我知道。”霍无咎把簿子扔给陈虎,“我问你,盐场侧门出去的私盐,走哪条路?”
“走……走串场河,到东台转运河,入扬州。”
“沿途有几个关卡?”
“三个。东台一个,高邮一个,扬州北门一个。”
“每个关卡抽多少?”
张庭芳把脸贴在地砖上,声音抖得厉害:“每……每个关卡抽一成,剩下的七成进万福盐号。”
陈虎在旁边掰手指算了半天,放弃了。
“将军,这账太大了,我算不过来。”
“不用你算。”霍无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盐场。
灶户们还在干活,没人注意到后衙发生了什么。
盐田白茫茫一片,日头照下来,晃眼睛。
“把出场记录簿全部封存,张庭芳签字画押。再去侧门查,看有没有今天还没走的私盐车。”
“要是有呢?”
“扣下来。盐留着,车夫放了,让他们回扬州报信。”
陈虎一愣:“放车夫回去?那不是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霍无咎从怀里掏出那枚狼牙,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塞回去。
“赵崇安的飞鸽比我们的马快。扬州那边现在要么在毁证据,要么在跑路。我放车夫回去,是告诉周德昌——我在泰州,没去扬州。”
“让他安心?”
“让他多安心两天。等他觉得安全了,才会露出破绽。”
陈虎挠了挠脑袋,觉得这弯绕得太大。但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脑子的事有将军和殿下操心,他只管砍人。
侧门果然扣下了三车私盐,合计六百引。
车夫是漕帮的人,一问三不知,只说上头让拉就拉了。
霍无咎让人记了口供,把车夫放了。
当晚,霍无咎在盐课司衙门里给萧长宁写信。
他的字丑。北境军营里识字的人就那么几个,教他写字的老军师偏偏是个左撇子,带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
萧长宁看过他抄的宫规,说像螃蟹爬的。
信写了三遍。
前两遍太长,他把盐场的事写得巨细靡遗,加上对赵家产业的分析和下一步计划,密密麻麻写满四页纸。
第三遍,他把四页纸揉了,重新写。
“殿下台鉴:”
“泰州已下,账簿在手。盐场截留私盐,每年不下四十万斤,折银八十万两。赵炳配合,张庭芳已拿下。”
“待泰州事毕,臣即刻回京。”
“另,臣在泰州集上看见有卖腌萝卜的,甚好,给殿下带了两坛。”
“臣,霍无咎叩上。”
他把信折好,用蜡封口,递给等在门外的暗卫。
“八百里加急,送东宫。”
暗卫走了。
霍无咎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十一天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狼牙放在桌上。
牙尖上挂了根红绳,是临行前萧长宁亲手系上去的。
系绳子的时候,萧长宁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凉得像一块玉。
“将军。”陈虎在门外喊,“张庭芳招了,说万福盐号在泰州还有个暗仓。”
霍无咎把狼牙收好。
“在哪?”
“城东白驹镇,离这儿四十里。”
“明早去。”
***
京城。
信到东宫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萧长宁拆开信看了一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云在旁边候着,看殿下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还以为背面写了什么机密。
其实背面什么都没有。
“两坛腌萝卜。”萧长宁把信放下,声音没什么起伏。
顾云不敢接话。
上次赵衍白送的腌萝卜被霍无咎扔出了东宫大门,这事整个太子府的人都知道。
“去年许的,今年才想起来。”
萧长宁把信叠好,没烧。
往桌上的匣子里一放——那个匣子里已经有三张纸条了,都是霍无咎离京后暗桩传回来的消息,一张都没烧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快黑了,东宫的檐角挂着冰凌,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泰州的事办完,他最快还要几天回来?”
顾云算了算:“顺风的话,走运河北上,最快四天。走陆路,六天。”
“走陆路吧。运河上赵家的人多。”
“臣这就传信。”
“等一下。”
萧长宁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去。
“这个一并带过去。”
顾云接过来一看,是户部新开具的关防文书,盖着太子的印。
有了这个,霍无咎在江南就不是“擅杀命官的武夫”,而是“奉旨查办的钦差”。
名正言顺。
“殿下这份文书,是什么时候备好的?”
“他出京那天。”
顾云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
同一天夜里。扬州。
周德昌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赵炳的,说账本已毁。
第二封——来自京城丞相府,赵崇安的亲笔。
信上让他立刻销毁文书,带家眷去松江上船。
两封信放在桌上,周德昌盯着看了很久。
赵炳说没事。
赵崇安说快跑。
哪个是真话?
他在扬州混了十一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一回,两封信上的笔迹他都认得,内容却完全矛盾。
管家催了三遍,他才开口。
“去查,赵炳最近五天有没有跟外面通过信。”
管家连夜去办。
天亮前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赵炳的家丁两天前从徐州跑出来,说知府衙门被一伙北方来的兵占了,赵大人被抓了。
周德昌手里的茶盏稳稳放下,一滴没洒。
赵炳被抓了。
那封“账本已毁”的信,是被人逼着写的。
霍无咎。
“老爷,咱们走不走?”管家急得团团转。
周德昌没动。
他瞥了一眼桌上赵崇安那封信。
松江的船。
赵崇安这个人,周德昌太了解了。用人朝前,杀人朝后。
船到了外海,上不上岸可就不是他说了算。
“不走。”
“可是丞相说——”
“丞相的船,是给死人坐的。”
周德昌站了起来。
他在扬州十一年,赵家给了他富贵。但保命的本事,是自己攒的。
“把万福盐号的账全搬到密室去,一本都不准动。再给京城递一封信。”
“给谁?”
“东宫。太子殿下。”
管家愣住了。
周德昌走到窗前,扬州的天蒙蒙亮,运河上的雾还没散。
“赵家的船我不坐。太子的船,兴许还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