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镇在泰州城东四十里。
盐碱地上长不出庄稼,满眼望去都是灰白色的滩涂。
霍无咎天没亮就出发,带了八个人,把赵炳也拖上了马。
赵炳骑术稀烂,趴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到白驹镇时已经吐了两回。
暗仓藏在镇东一座废弃的盐神庙里。
庙不大,三间正殿,供着个缺了鼻子的盐宗神像。从外头看,破败得连乞丐都不愿住。
但庙后头有片地窖。
陈虎撬开木板盖子,只往下看了一眼,喉咙便是一紧。
“将军,底下全是盐。”
地窖分三层,最深处存了上千引私盐,码得整整齐齐,封条上盖着万福盐号的章。
霍无咎扶着梯子下去转了一圈,在最里面的角落发现了一口铁柜。
柜子上了三道锁,陈虎砍了两刀没砍开,最后架了根撬棍才卸下来。
铁柜里不是盐。
是银票。
“将军……”陈虎数了两遍,手开始发抖,“三十七万两,通兑的。”
霍无咎拿起一张银票对着火光看了看,汇通钱庄的票面,水印清晰,是真的。
“赵家留在江南的活钱。”赵炳蹲在墙角,该交代的早交代完了,这会儿反而镇定下来,“盐银变现太慢,大额走银票方便。每年秋天盐运高峰过后,万福盐号就把多余的银子换成票存在这里,等京城那边派人来取。”
“京城派谁来取?”
“不固定。有时候是丞相府的管事,有时候……”赵炳咽了口口水,“是靖王府的人。”
霍无咎将银票收进怀里。
三十七万两,盐场的账簿,赵炳的供词,张庭芳的口供。
这些东西摞在一起,足够治赵崇安三族的罪。
“封了。地窖留两个人看着,其余的跟我回泰州。”
他翻身上马,回头瞥了一眼那座破庙。
盐宗神像的鼻子缺了,嘴还咧着,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
京城。
周德昌的信比霍无咎的信早到了一天。
信是暗桩转交的,辗转了三道手,到萧长宁手上时外封已经磨毛了边。
萧长宁拆开看完,把信递给顾云。
顾云连看两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周德昌要投诚?”
“他要活命。”
“殿下信他?”
“不信。”萧长宁端起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
“但他提了件有用的事——赵崇安让他去松江上船。”
“松江?”
“赵家在松江有条海船,这条线,我的人竟没查到过。”萧长宁走到桌前,铺开舆图。
松江在扬州东南,出了吴淞口就是外海。
“赵崇安在江南经营二十年,不可能没有退路。这条船,就是他的退路。”
“殿下想拿这条船?”
“赵崇安动了退路,这比船本身更重要。”
他提笔在舆图上画了个圈。
“给周德昌回信。告诉他,朝廷可以既往不咎,但有个条件——万福盐号的账目,原封不动交出来,一页不许少。”
“那他要是讨价还价……”
“他没资格。赵家的船他不敢坐,那就只剩我这一条路。”
萧长宁搁下笔。
“人在绝路上,不挑船。”
顾云领命退了出去。
萧长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霍无咎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两坛腌萝卜。
他将信塞回匣子,匣子满了,四张纸条,一封信,快放不下了。
“……十三天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自语。
桌上摊着舆图,上面画满了红蓝两色的标注线。蓝色是盐路,红色是霍无咎走过的路。
从京城到徐州,从徐州到泰州,每一段他都算过里程。
窗外起了风,将檐角的冰凌吹落一根,碎在阶下。
***
泰州。
霍无咎回到盐课司衙门时,门口多了匹马。
马身上出了白汗,显然跑了很远的路。鞍旁挂着东宫的暗记。
他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
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份文书。
文书是关防,太子印,户部的函。有了这个,他在江南做的所有事,都有了名分。
他把关防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纸上盖着朱红大印,落款的日期,竟是他离京那天。
他出京第一天,萧长宁就把这份东西备好了。
“将军,油纸包里是什么?”陈虎在门外喊。
霍无咎打开。
里面包着一小袋梅子味的蜜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少杀人。速归。”
字迹清瘦,笔锋凌厉,是萧长宁的手笔。
霍无咎捏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酸得他眉心一蹙。
“将军,你吃什么呢?”
“药。治心病的。”
陈虎满脸狐疑,被他一脚踹出了门。
霍无咎将纸条小心折好,压在贴身衣物里头,跟那枚狼牙放在一起。
纸上还沾着蜜饯的甜味儿。
“陈虎!”
“在!”
“收拾东西,明天走。”
“去哪?”
“回京。”
“可是白驹镇那边……”
“该拿的都拿了。账本、银票、口供,够了。”
霍无咎站到窗前。
泰州的天比京城暖,运河上还有船在跑。
他的手伸进怀里,指尖捏了捏那枚狼牙,牙尖扎着掌心,带来一种踏实的刺痛。
走陆路,六天。
他偏要四天赶到。
***
京城。丞相府。
赵崇安等了三天,没等到扬州的回信。
不是周德昌没收到信,是他没按自己说的做。
松江那边传来消息——船在港里停了五天,无人登船。
赵崇安坐在书房里,炭盆烧得旺,他依然觉得冷。
五根手指交叉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周德昌要反水。”赵衍白站在门口。
赵崇安没有接话。
“父亲,周德昌手里有万福盐号十年的账。那些账牵着咱家在江南的每一条线,他要是倒向东宫——”
“他已经倒了。”
赵衍白的话堵在喉咙里。
赵崇安抬起头,这几天他像是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刺眼,眼窝深陷。
“我在扬州经营二十年,用了十一年养出一条周德昌,以为是忠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已落尽,枯枝戳着灰白的天幕。
“忠犬会咬人,更会叼着骨头,另寻新主。”
“那怎么办?”
“扬州的账保不住了。”赵崇安背着手,“但有一笔账,周德昌手里没有。”
“哪笔?”
“靖王那笔。”
赵衍白一怔。
“靖王每年从盐税里分一成,走的是漕运补贴的名目。这笔银子不经万福盐号,是我私底下的暗线。周德昌知道有这笔钱,但不知经手人是谁,不知账目如何走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衍白。
“霍无咎拿到了盐场的账,拿到了赵炳的口供,拿到了白驹镇的银票。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可以扳倒我,但扳不倒靖王。”
赵衍白懂了。
“父亲要弃车保帅?”
“不是弃车保帅,是金蝉脱壳。”
赵崇安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簿子。
封面空白,没有标注。
“这本账,记着靖王和我这些年的所有往来。银子的,人情的,密信的。”
他把簿子放在桌上,手掌压着没松。
“该用它了。”
“父亲……”
“萧长宁想要盐税案?给他。”赵崇安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案子的最后一页,写的不是赵家,是靖王。”
“让太子殿下自己选。”
“他要赵家,还是要靖王。”
“两个,他吃不下。”
梧桐枝丫在风里磕碰,发出干脆的响声。
赵衍白握着那本簿子退出书房。
走到廊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窗前,背影佝偻,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
第四天,黄昏。
东宫门前的石狮子蒙了层薄灰,无人擦拭。
门房趴在桌上打瞌睡,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醒。
一匹黑马停在宫门外,马身全是汗,口吐白沫。
马上的人翻身跳下,灰头土脸,靴子上结了一层盐霜,下巴冒着青茬,腰间那柄雁翎刀的刀鞘磨得发白。
门房揉着眼睛探头一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霍、霍将军!”
霍无咎把缰绳往门柱上一拴,大步往里走。
“殿下呢?”
“在、在书房……”
他没等门房说完,径直穿过前院。
路过月洞门时,碰见了端药出来的内侍,惊得那碗药差点泼了。
书房的门关着。
霍无咎在门前站定,伸手整了整歪斜的衣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然后,推门进去。
萧长宁坐在桌后,手里握着朱笔,账本摊了半桌。
他闻声抬头。
看见来人的那一瞬,朱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臣,回来了。”
萧长宁放下笔。
他盯着霍无咎看了两息,目光从上到下,将他整个人扫了一遍。
那张脸晒黑了,颧骨上有道新鲜的划伤,半干的血痂裂着口子。
人瘦了一圈,风尘仆仆。
“……说好六天。”
“赶了赶路。”
“你赶的是命。”
霍无咎咧了咧嘴,露出一点笑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摞东西,账本、供词、银票,一股脑堆在桌上。
最后又掏出两个圆滚滚的坛子,往桌角一搁。
“萝卜。泰州买的,原味。”
萧长宁没看那些账本,也没看银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坛萝卜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知道了。出去洗把脸,一身土。”
霍无咎没动。
“殿下的蜜饯,太酸了。”
“嫌酸就别吃。”
“不嫌。”霍无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就是想让殿下知道,酸的甜的,臣都认。”
萧长宁的手指停了。
满屋子的账本和银票之间,黄昏的光从窗棱里漏进来,照在那两坛腌萝卜上,泛着温润的光。
“滚去洗脸。”
霍无咎转身出门。
走出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坛盖被拧开的响动。
他没有回头。
唇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