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咎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回到书房。
桌上的腌萝卜坛子已经被挪走了。
账本和银票倒是一样没动,摊着,萧长宁正一页页翻看。
“坐。”
霍无咎搬了把椅子坐到桌对面,倒了杯茶,一口气灌了半碗。
茶已经凉透了,他不在乎。
“张庭芳的供词你看过没有?”
“看了。”萧长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泰州盐场每年截留私盐不下四十万斤,走串场河入扬州,沿途三个关卡各抽一成。这笔账从永昌七年就开始了,整整十二年。”
他翻到账簿最后几页,指尖点了点。
“你漏了一条。”
霍无咎凑过去看。
“永昌十五年以后,出场记录簿上多了一栏——'漕补'。每季两千引,不走万福盐号,单独列账。”
“漕补?”
“漕运补贴。”萧长宁把账簿合上,“名义上是补贴灶户的运费,实际上这笔盐根本没进漕运的账。赵崇安给靖王分的银子,走的就是这条线。”
霍无咎皱了下眉头。
“赵炳没提过这个。”
“他不知道。漕补这条线,赵崇安没让下面的人经手。张庭芳只管在出场簿上多填一栏,至于银子流向哪里,他也说不清。”
“那怎么查?”
萧长宁没回答,从桌上那摞文书底下抽出一封信,推了过去。
霍无咎拆开。
是周德昌的投诚信。
“扬州盐运使?他什么时候——”
“你在泰州的时候。赵崇安让他坐船去松江跑路,他没去,反过头给我递了信。”
“信得过?”
“信不过。”萧长宁靠回椅背,“但他手里有万福盐号十年的总账。”
“十年?”
“周德昌在扬州待了十一年,万福盐号的每一笔进出他都过目。赵崇安能在江南搂这么多银子,一半靠他。”
霍无咎想了想。
“他投过来,赵崇安就彻底断了江南的线。”
“不止。”
萧长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黑透了,东宫的灯笼刚点上,橘色的光晃在廊柱上。
“赵崇安这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丢了扬州,一定会换个法子咬回来。”
“怎么咬?”
“把靖王拖下水。”
霍无咎端着茶碗的手停了。
“盐税案查到底,赵家跑不掉。但赵崇安不会让自己一个人死。”萧长宁的背影映在窗纸上,“他手里一定攥着靖王的把柄——这么多年的银子往来,不可能没有凭据。到时候他把这些东西往朝堂上一摆,盐税案就不只是赵家的案子了。”
“那不是正好?赵家和靖王一锅端。”
“端不了。”
萧长宁转过身。
“父皇只有两个儿子。我和萧长渊。赵家倒了无所谓,但靖王要是跟着倒,朝中就只剩我一个皇子。父皇现在还坐得稳,不会允许这种局面出现。”
霍无咎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怎么办?放过靖王?”
“不放。但不能现在动他。”
萧长宁走回桌前坐下,把舆图铺开。上面那些红蓝标记还没擦,霍无咎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霍无咎瞥了一眼那些标记,喉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赵崇安想让我二选一——要赵家,还是要靖王。他赌的是我吃不下两个。”
“殿下打算怎么选?”
萧长宁拿起朱笔,在舆图上松江的位置又画了个圈。
“不选。”
霍无咎抬眼。
“先吃赵家。盐税案的证据链已经够了,明天早朝,直接递折子。但折子里不提靖王,一个字都不提。”
“为什么?”
“赵崇安要拖靖王下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保不住了。我不提靖王,他反而拿不准我到底知不知道那条漕补的线。拿不准,就不敢贸然出手。”
“等他自己露破绽?”
“等他跟靖王狗咬狗。”
萧长宁搁下笔,往后一靠。
“赵崇安和萧长渊绑了这么多年,不是什么铁板一块。赵家要是真倒了,靖王第一个想撇干净。到时候两边自己撕起来,比我动手管用得多。”
霍无咎咂摸了一下这里头的弯弯绕。政治上的事,他学不来萧长宁那份滴水不漏。
但他听明白了——殿下不打算急,要一步步来。
“行。殿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明天的折子,臣来写?”
“你那笔字就算了。”
“……”
“顾云拟稿,你署名。毕竟是你亲手查的案子。”
霍无咎“嗯”了一声,又灌了口凉茶。
房间安静了片刻。
院子里虫鸣稀疏,秋深了,连虫子都懒得叫唤。
“殿下。”
“说。”
“臣在泰州的时候,白驹镇那个暗仓里,发现了三十七万两的银票。”
“看到了。”
“通兑的。臣想了想,这银子搁在东宫不合适,容易落人口实。不如以查抄赃款的名义直接充入国库,折子上写清楚数额,让户部去头疼。”
萧长宁挑了下眉。
难得,这人居然开窍了。
“可以。一并写进折子里。”
霍无咎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还有个事。”
“什么?”
“臣路过徐州的时候,把赵炳带回来了。”
“人呢?”
“关在城外驿站,陈虎看着。进不了城门,我没带调令。”
萧长宁看了他两息。
“你把一个朝廷命官从任上拖了一千里路,关在驿站里?”
“……他骑术不行,路上吐了七回。”
“我问的不是这个。”
“臣有关防文书。”霍无咎从怀里掏出那份盖着太子印的文书,“殿下备的。名正言顺。”
萧长宁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拿着自己给的关防,把事情做得比预想中还要离谱,回头还理直气壮地搬出来当挡箭牌。
“明天一早让人把赵炳从驿站提进刑部大牢。口供和账本同时递上去,堵死赵家翻供的路。”
“是。”
霍无咎应完,没走。
萧长宁垂眼整理桌上的文书,感觉那道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
“还有事?”
“殿下瘦了。”
萧长宁的手顿了一下。
“十五天没吃好睡好吧。”
“你管得宽。”
“臣出京之前殿下的腕子没这么细。”
“闭嘴。”
霍无咎不说话了,但人没挪窝。
萧长宁把最后一摞文书码好,锁进柜子,站起来准备走。
路过霍无咎身边的时候,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力道不大,就是不撒手。
“干什么?”
“殿下。”
霍无咎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脸上那道划伤在灯下很明显,剥了痂的地方露着粉红的新肉。
“十五天。”
萧长宁没抽回手。
“臣数的。”
“……你数这个做什么。”
霍无咎没答,拽着那截袖子低下头,额头抵在萧长宁的小臂上,轻轻蹭了一下。
萧长宁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推他。
过了几息,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霍无咎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轻不重。
“去睡觉。明天有得忙。”
霍无咎松了手,站起来,人高马大的影子把半间书房都遮住了。
“殿下的床臣睡哪边?”
“外间有你的榻。”
“榻换了。上回殿下让人换的那张大的。”
“那也是外间的。”
“外间冷。”
“加被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经过回廊时,起了一阵夜风,吹得廊下挂着的风灯摇来晃去。
萧长宁裹紧了外袍,走得快了两步。
霍无咎跟在后头,忽然开口:
“殿下,那个蜜饯——”
“什么?”
“酸的。但味道不错。下回多放两颗。”
萧长宁的脚步没停。
“没有下回。”
霍无咎笑了一声,不接话。
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廊上一前一后,深深浅浅地响着。夜风把灯笼吹得转了个圈,光影在地上转了一轮又一轮。
这一夜,东宫难得平静。